接下来的几天,林栀见识到了什么叫“体面的丧事”。
陈建国两口子请帖发得满天飞,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全来了。
林栀家的门铃就没有停过,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认识的面孔,林栀自己的同事,大姨二姨婆家的亲戚、方主任、大表姐、表哥表嫂、表弟、平安巷的老邻居王大妈刘婶老张头、社区医院的张医生。
周远喊来了老李,两个人见面默默叹气,帮着林栀打点招呼客人。
但更多的是林栀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有些是周素琴娘家那边的远房表亲,有些是陈建国生意上的“朋友”,进门先跟周素琴握手寒暄,然后对着姥姥的遗像鞠三个躬,转身就坐进角落里嗑瓜子聊家常,声音大得能把灵堂里的哀乐声盖过去。
每来一拨人,周素琴就在门口接待,登记礼金账本,面前摊着那本红皮礼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收钱收得眉开眼笑。
嘴里说着“老太太走得太突然”“您能来就是给老太太面子”,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人家手里那个白包接过来,偶尔还要抽空去灵堂转一圈,装模作样地叹两口气。
陈建国的饭店果然派上了用场,他把丧宴设在自己那家饭馆里,前后摆了十几桌,饭馆门口的花圈排出去老远,排场搞得比结婚还热闹。
他在后厨和前台之间来回穿梭,一边指挥服务员上菜,一边跟来吊唁的亲戚寒暄握手,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来的都是他这些年开饭店攒下的“人脉”。
供应商、老客户、麻将桌上的牌友、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他甚至把隔壁店铺的老板都请来了,人家跟姥姥素未谋面,来了也只是随个份子钱坐下吃一顿。
林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她没有撕破脸。
她跪在灵堂里,膝下的蒲团是李姨给她垫的,怕她膝盖跪青。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在姥姥遗像前鞠三个躬,然后转身在走廊里大声打电话谈生意,有人打量了一圈林栀的家,问周素琴:“这院子不错啊,你们家买的?”
周素琴含糊着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安安静静跪在姥姥的冰棺旁边,一身孝衣,长发被束进白色孝帕里,衬得她的脸色格外苍白。
她看着冰棺里姥姥那张安详的脸,穿着李姨亲手缝的寿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想起小时候在平安巷院子里姥姥坐在槐树下给她扎小揪揪的样子,想起拆迁前姥姥靠在床头看着她收拾行李时轻轻说“栀栀你辛苦了”,想起搬家后姥姥躺在床上对着窗外发呆的那些漫长的下午。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偶尔伸手隔着冰棺的玻璃轻轻摸一下姥姥的脸。
灵堂外面觥筹交错,有人喝高了从饭店回来开始划拳,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和灵堂里的香火味搅在一起,荒唐得刺耳。
她没有起身去制止,她知道这场丧事早已不是姥姥的送别仪式,而是陈建国和周素琴的敛财舞台,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了。
周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派出所、社区、医院,替姥姥注销户口、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确认火化时间。
这些事陈建国一样都没管,他只管收钱。
有时候老李陪着周远办完事回来,看见饭馆门口那堆陌生的面孔举着酒瓶子吹嘘,皱着眉低声骂了句“什么玩意儿”,被周远叹着气拽住,他知道林栀不想闹,他尊重她。
周远闲下来就和老李在灵堂附近待着,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默默地招呼那些来吊唁的宾客。
有人找灵堂找错了门,他引路;有人来了不知道流程,他递香;有亲戚喝多了在门口大声喧哗,他过去低声提醒两句。
他每天给刘旸发条消息报备当天的情况,简明扼要,像写值班记录。
刘旸回他一句:辛苦了周哥。他回一句:应该的。
两个人默契地保持着某种疏离的分寸,谁也没有越界。
林屿就坐在灵堂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偶尔把姐姐膝盖下面滑歪的蒲团重新摆正,偶尔在她低头掉眼泪的时候轻轻拍一下她的后背。
他膝盖上摊着速写本,偶尔低头画几笔。
他画的是灵堂里的烛光,画的是姐姐跪在冰棺前的背影,画的是窗台上那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白蝴蝶。
他不擅长跟那些不认识的亲戚寒暄,也没力气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关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林栀,每隔一两个小时站起来,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大姨二姨和小表妹也一直待在灵堂里,大姨坐在靠门的位置,偶尔有长辈过来上香,她起身点头招呼,等人走了又坐回去,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冰棺上久久不动。
大姨说姥姥年轻的时候手可巧了,给她们姐妹几个纳的鞋底又结实又好看;二姨在旁边接话,说她那双布鞋穿了好几年都没坏。
有时候她又忽然沉默下来,静静看着冰棺里姥姥那张安详的脸,一坐就是很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姨话不多,除了吃饭时间带着小表妹出去一会儿,偶尔闲聊几句姥姥年轻时的事,说老太太以前脾气倔、嘴硬心软,病了以后反倒什么都不计较了。
林栀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弯一下嘴角。这些故事她以前也听姥姥讲过,但那时候姥姥是讲述者,现在姥姥成了故事里的人。
刘旸不知道是想了什么办法,他提前了四天从南城赶回来。
他发了消息给周远,周远去车站接他,两个人沉默了一路,他穿着警服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连领口的扣子都没系好。
李姨给他开门的一瞬间他就掉了眼泪,门口几个正在嗑瓜子的宾客看见有警察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瓜子也不嗑了,互相使了个眼色。
刘旸进了灵堂,先是给姥姥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轻轻抱住了林栀。
林栀看见他回来,终于绷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怀里埋头哭了很久。
刘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的道歉:“对不起姐姐,我回来晚了,我对不起姥姥……”
林栀抱了他很久才松开,笑着对他摇摇头:“回来就好,姥姥不怪你。”
刘旸从周远手中接下那些还没跑完的手续,每次进出都得绕过那些在灵堂门口嗑瓜子的远房亲戚。
他心里一团火,但始终没有发作。
周远站在灵堂门口扫了一眼满院子不认识的人,什么也没说,走到角落里帮王大妈把一张歪了的折叠桌摆正,又去厨房给李姨搭了把手。
李姨正蹲在地上洗一摞一次性的碗筷,周远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百洁布,说:“妈我来,你去歇会儿。”
李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满是泡沫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刘旸在外面跑手续的间隙偶尔进来一趟,蹲在林栀面前握握她的手,说:“姐姐我回来了,你别怕。”
来吊唁的宾客里有人眼尖,看见灵堂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穿警服,一个虽然没穿警服但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公职人员。
穿警服的那个跑前跑后帮忙张罗,跟灵堂里的家属说话时语气又轻又软,跟平时在街上贴罚单的警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没穿警服的那个话不多,但谁来了都起身点头,递香引路,安排座位,比殡仪馆的专业司仪还周到。
有人好奇,拉着陈建国问:“那边怎么还有警察来?”
旁边的人也摇头,说:“不清楚,别是来查什么的吧?”
另一个说:“丧事上能查什么?八成是来吊唁的。”
又有人嘀咕了一句,说:“老陈家什么时候跟公家攀上关系了?这面子也忒大了。”
陈建国顺着众人的目光往门口一看,正好对上刘旸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支吾了一下,说:“那是我外甥女的几个朋友,正好过来帮忙。”
对方又问:“那怎么穿着警服?”
他随口搪塞说:“可能下了班没来得及换。”
宾客里有不知情的远房亲戚,看着灵堂外面周远那副不动如山的架势和里面刘旸忙前忙后的样子,拍拍陈建国的肩膀说:“你外甥女挺有本事,这丧事办得贼有面子,还有公家派人来。”
另一个宾客也起哄,说:“就是!咱们这片谁家办白事能有这排场?”
陈建国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
他总不能告诉别人,当初他闹事就是这两个人出警把他按在地上拷走的,一个做笔录,一个按着他的肩膀往警车里塞。
他在拘留所里蹲了一个月,那一个月他每天都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现在这两个人站在他妈的灵堂前,他既不敢赶人也不敢得罪,连抬头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后脖颈发凉,只能躲着他们走,能不照面就不照面。
周素琴在门口收礼金,听见这边的议论声也抬头看了一眼。
她比陈建国沉得住气,笑眯眯地跟旁边来随礼的供应商解释:“那是我外甥女的男朋友,俩人感情好得很,都要结婚了,过来帮帮忙。”
供应商点点头说:“你这外甥女人缘挺好啊,还能跟警察处对象。”
她说:“是啊是啊,我们家栀栀从小就招人疼。”
她说完又把注意力转回红皮礼簿上,把刚收到的一沓钞票理了理,用橡皮筋扎好放进随身的手提包里。
这场“体面的丧事”总共摆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最后一拨客人散了,周素琴收起礼金账本回了饭店,跟陈建国钻进柜台后面算账,陈建国数着那叠红票子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次人情收得比预期的多。”
周素琴拿膝盖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那俩警察天天杵在那儿,我连收个礼金都提心吊胆的。”
陈建国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骂了句脏话,然后说:“管他呢!反正钱都收完了,他们还能咋的?”
他大概以为这次又得逞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林栀心里被判了死刑。
不是那种愤怒着咆哮的怨恨,是安静的、不可逆转、永不原谅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