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猫知道的那些事 > 第279章 灵堂
    天刚亮透没多久,二姨站在阳台上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

    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无意识地揪着石榴树最低的那片叶子。

    陈建国接起电话,背景音是后厨排风扇的嗡嗡声,他正在自家酒馆里指挥伙计往冷柜里搬刚到的冻货。

    二姨的声音很平静,轻轻对着电话那头说:“建国,妈走了,今天凌晨的事。你过来吧,殡仪馆那边得联系,灵堂也得搭。”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围裙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扔,跟周素琴说了句:“赶紧收拾东西,老太太没了。”

    周素琴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合上账本站起来,说:“那得赶紧过去,别让栀栀一个人操持。”

    电话打出去不到四十分钟,这两口子就来了,比殡仪馆的人到得还快。

    陈建国开着他那辆送货用的面包车,把车停在林栀家单元门口,抽了根烟。

    后备箱一掀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个折叠的灵堂支架、几张折叠桌、一摞塑料凳、白布、香炉、蜡烛、成箱的一次性纸杯碗筷、几捆白色塑料花、两袋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廉价纸钱和白毛巾,说是给来吊唁的亲戚擦眼泪用的。

    周素琴从副驾上拎下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里面装着黑纱、几包瓜子和花生,和一本旧旧的红皮礼簿,怀里抱着一箱矿泉水,走起路来袋子哗啦哗啦响。

    进了门,他连鞋都没换,先把折叠支架往客厅中间一放,蹲下来就开始组装。

    金属管一根一根地接起来,管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建国螺丝拧得飞快,动作熟练得像是搭过无数次的布景,周素琴进洗手间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把支架底座擦了一遍。

    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支排练过很多次的小型施工队。

    他蹲在地上拿卷尺量了量院子进深,转头问周素琴说:“棚子搭四米乘六米的够不够?”

    周素琴说:“不够,街坊邻居来得多得加两米。”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算着尺寸,仿佛是在自家酒馆商量婚宴菜单。

    周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刚洗好的抹布准备擦窗台。

    陈建国看见他,手上量尺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算数,嘴里嘟囔着“这个地方摆签到台,门口放花圈架”。

    上次在平安巷派出所被制服拘留的记忆还在,陈建国不敢直视他,但也不想在自家地盘上显得太怂,故意把说话声音抬高了半度,像是在用音量宣誓主权。

    很快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搭好了棚子,招呼周素琴帮他往院子里搬东西。

    大姨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把东西一箱一箱往院子里搬,什么话也没有说。

    二姨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来这么快,倒是比看老太太积极。”

    小表妹跟补习班打电话请了假,牵着姥姥冰凉的手,低着头坐在姥姥床边小声哭着。

    林栀从自己卧室出来,已经换了素色的衣服,把头发梳了个整齐的马尾,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

    她看到陈建国,冷眼冲着他淡淡打了声招呼:“舅舅来了?”

    陈建国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折叠椅靠墙放好,说:“栀栀你歇着就行,这些杂活有舅舅张罗。”

    殡仪馆的人后脚也到了,他先让人把冰棺搬进来,在棚子里摆好,把院子角落里那几盆林栀养的绿萝和葡萄藤盆栽挪到墙角,说挡着搭棚子的位置;又指挥两个伙计把客厅的茶几挪到阳台上去,沙发推到墙边靠紧,腾出最大的空间。

    他招呼林屿过去,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全收了,说:“灵堂摆在这里,晾着裤衩像什么话。”

    他从后备箱拿来一个折叠桌和一块白布,把桌子摆在冰棺前方,白色桌布抖开铺在桌面上,又摆上一个香炉和几个供果盘子,动作利索而熟练。

    周素琴在客厅,一边往茶几上摆一次性纸杯和点心盘,一边拿肩膀挤了挤李姨,说:“大姐你歇着吧,这些活儿我们来就行。”

    然后她转头问林栀老太太墓地位置在哪儿、老太太的寿服准备好了没。

    林栀抱着胳膊靠在卧室门框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在她问到“遗像用哪张”的时候,走过去把早就挑好的那幅照片从姥姥床头柜上拿起来递给她。

    周素琴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张好,老太太显得精神。”

    她拿着照片走去院子把它放在供桌上摆正,搁在香炉后面抵住,回来客厅继续往盘子里分花生瓜子。

    她后来在院子里拉了几根铁丝,把几串白色纸灯笼挂起来,又用透明胶带把黑纱固定在单元门两侧。

    又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把红皮礼簿摊开,用镇纸压住页脚,跟林屿借了支黑色签字笔放在旁边,开始打电话通知各路亲戚。

    路过的人都看得出,这灵堂布置得挺像那么回事,白布黑纱、花圈挽联、香炉供果,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只是那些白布是崭新的,折叠的褶子还没压平,一看就是刚买回来的。

    陈建国在院子里转了最后一圈,确认折叠桌椅摆得整齐、纸灯笼挂得端正、礼簿桌子的位置显眼又不挡路,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沙发上坐下来歇了歇。

    他跟大姨说了句:“姐,你看这布置得还行吧?”

    大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陈建国也没在意,开始长篇大论地跟林栀谈丧事安排。

    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姥姥辛苦一辈子,最后一程一定要办得体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几乎是诚恳的,诚恳到林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人在她亲妹妹灵前连一炷香都没上过,现在要替姥姥办“体面的丧事”。

    刘旸接到了周远的电话,他那头刚值完夜班,正靠在值班室椅子上打盹,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几乎是秒接。

    周远很平静的跟他说:“姥姥走了,走得很安详,睡着的时候走的。”

    他僵坐在值班室椅子上,懵了好一阵,下一秒再也撑不住,崩溃大哭。

    “周哥,帮我跟姐姐说声对不起,我没能赶回去……”

    周远安慰他,轻声说:“姥姥知道你尽力了,她走之前还念着你的名字。”

    “周哥,你替我给姥姥多磕几个头。告诉姐姐,别难过,好好吃饭。”

    “嗯,好……”

    挂了电话,刘旸走出值班室,靠着走廊墙壁蹲下,将脸埋进膝盖,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