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猫知道的那些事 > 第281章 团聚
    客人散尽,整间屋子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客厅、院子、里里外外,满地散落的瓜子壳、空矿泉水瓶、揉皱的纸巾,是热闹褪去后唯一的残骸。

    白灯笼被晚风一吹,轻轻晃荡,纸边微微卷起,三天的热闹荒唐,最后只剩一地狼藉。

    大姨二姨默默收拾供果点心,把没动过的点心一点点归拢进保鲜袋,动作很慢,眼底都是疲惫。

    小表妹蹲在石榴树下,捡着地上掉落的白色纸花,一朵一朵叠整齐,小声抹眼泪。

    林栀依旧跪在姥姥的冰棺前,一身孝衣素净单薄,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这三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真心吊唁的却没几个,大多是来蹭席、攀关系、看热闹。

    她静静望着冰棺里安详沉睡的姥姥,周遭的喧闹、算计、荒唐,此刻都彻底离她远去。

    周远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陪着,没有说话,伸手把她滑落的孝帕往肩上拢了拢。

    刘旸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忍住心里的气愤,默默摆正歪斜的花圈。

    林屿拿着扫帚,把单元门口的垃圾扫了扫,免得引起邻居反感。

    饭店那边,陈建国和周素琴算得仔细,一分一厘都要核对清楚,嘴里还嘀咕着谁家随得少,下次怎么补回来。

    对他们来说,姥姥的丧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划算的人情生意。

    周素琴翻着账本,漫不经心开口:“明天老太太下葬,她那部分遗产,是不是也该找那丫头清点了?”

    陈建国头也没抬的数着手里的红票子,语气笃定又轻飘:“不急,回头我跟她慢慢算。院子判给她,我认栽,老太太那份,我肯定不能让她轻易到手。”

    这场热闹体面的丧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送别,是为了瓜分。

    第二天,姥姥的下葬日,天灰蒙蒙的,起了大雾,风很冷。

    大姨在一旁给姥姥烧纸钱,林栀从蒲团上站起来,腿麻了没站稳,刘旸见状赶紧扶着她,给她肩上盖了条薄毯,说:“姐姐,吃点东西吧。”

    林栀摇头说不饿,他把李姨一大早熬好的八宝粥放在她手边,说:“那你渴了喝一口。”

    客厅沙发上,小表妹靠在二姨肩上打瞌睡,眼睛半闭半睁。

    李姨从厨房端出一锅刚熬好的粥,林屿跟在后面拿着一摞碗。周远换了一身警服站在阳台上压低了声音打电话,跟流城那边确认回去交接的时间。

    她把身上的毯子轻轻搭在沙发扶手,去卫生间洗漱一番,回到卧室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把头发仔细挽进孝帕里,对着镜子别好黑纱。

    李姨见她收拾好了出来,劝她多少吃一口饭,一会儿要跑殡仪馆,要去墓园要上山,吃点东西攒攒体力。

    她接过来刘旸递来的碗,慢慢喝完了。

    陈建国这时候也来了,说搞了个车队撑场面,已经联系了好几个朋友到时统一开双闪,排面不能丢人。

    刘旸正蹲在玄关擦皮鞋,听到陈建国这句话,深深的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把皮鞋擦得锃亮。

    林栀也没正眼看他,坐在沙发上冷冷的说了一句:“姥姥生前不喜欢吵,让她安安静静走就好。”

    陈建国刚要开口反驳她,周远走过来站到了林栀身后,刘旸穿上鞋子也走过来,把胳膊搭在周远身上,盯着他看。

    那意思像是在说:说啊,我看你还能使出多少花样?

    陈建国看着面前这两个穿警服的人,又看了一眼林栀那张冷淡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点了点头,退到一边继续招呼他那些来凑热闹的牌友。

    早上八点,殡仪馆准时派了灵车来接。

    大家最后一次给姥姥鞠了躬、磕了头,上了车送姥姥最后一程。

    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白墙素布,没有多余的装饰。

    姥姥的遗体被推进火化间之前,林栀一个人站在推送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安详的脸,伸手把姥姥额前一缕白发轻轻拢到耳后。

    她小时候姥姥就是这样给她拢头发的,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怕扯疼她的头皮。

    她俯身在姥姥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和姥姥能听见,然后她退后两步,看着工作人员把推送台推了进去,那扇铁门在面前缓缓关上。

    殡仪馆的火化炉前排了两家人,陈建国站在走廊最那头,接了个电话,还在跟周素琴确认最后一天丧宴的酒水账。

    林栀不屑看他,刘旸陪她站在炉前,听着焚化炉发出低沉的轰鸣。

    火化等待的时间很长,大家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气氛安安静静的。

    小表妹靠在二姨肩上又睡着了,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大姨低头小声在和二姨说着什么。

    林栀走到林屿旁边坐下,林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李姨靠在走廊尽头那扇窗边,看着远处烟囱上方的天空出神。

    刘旸坐在林栀另一侧,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什么话也没有说,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手背。他的警服裤子上蹭了一点墙灰,大概是刚才在走廊里站得太靠边了,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周远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几瓶水回来,分给大家喝,唯独买了一瓶功能饮料,放在林栀手边。

    林栀在殡仪馆办完了最后的交接手续,骨灰出来之后,林栀捧着那个温热的骨灰盒,用姥姥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毛毯仔细裹好。

    骨灰盒是她在年前订墓地时一起挑的,和姥爷那个是同一家作坊,颜色、形制、大小都配成一对。

    她把这盒子抱在怀里,温热的,像姥姥生前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又去了保管柜那边,递上寄存证和身份证,把妈妈的骨灰也取了出来。

    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从保管柜里取出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放在台面上。

    盒子上贴着标签,上面印着陈秀英的名字和寄存日期,标签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来了。

    林栀伸手把那张标签轻轻抚平,指甲刮过印着妈妈名字的那行字,然后把盒子抱起来揽进怀里。

    陈秀英的骨灰在这里寄存了很久,从平安巷那个秋天到现在,一直在等她女儿来接她。

    她抱着两个骨灰盒转过身,轻轻在心里说了一句:“姥姥,妈妈,我带你们去找姥爷。”

    刘旸走过来把陈秀英的骨灰盒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说:“我抱咱妈,你抱姥姥。”

    林栀抬眼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毛毯又裹紧了些。

    车子驶出殡仪馆,一路朝着城郊墓园开去。 山间雾气还没有散尽,路边松柏湿漉漉的,风穿过枝叶,响起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开到墓园山下,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那个向阳的坡还是年前她和周远一起来选地时的样子,只是那时满山枯枝,现在山上的树全绿了。

    这段路,林栀每年给姥爷扫墓,已经走过很多次,她在最前面慢慢走着,怀里紧紧抱着姥姥的骨灰盒。

    大姨和二姨走在她身后,大姨捧着一束白菊,二姨搀着她的胳膊,小表妹跟在二姨旁边,手里攥着一枝从家里带来的石榴花。

    刘旸抱着陈秀英的骨灰跟在后面,把盒子紧紧贴在胸口,低着头,嘴里一直在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跟怀里的丈母娘小声说话。

    姥爷的旧碑被拆掉了,换成了一座合葬墓,碑面重新刻过,正中是姥爷和姥姥的名字,右侧空着一块,留给妈妈。

    工作人员已经在姥爷的墓穴旁边挖开了合葬的位置,按照之前定好的方案,姥姥的骨灰盒被安放在姥爷旁边,两个并排的墓穴终于合在了一起。

    林栀亲手把姥姥的骨灰盒放进墓穴里,把那条旧毛毯叠好放在骨灰盒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木梳,轻轻搁在毯子上面。

    这是姥姥用了三十多年的梳子,就让它继续陪着她。

    陈秀英的墓穴紧挨在姥姥姥爷旁边,刘旸弯腰把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很轻很慢,像在安放一个易碎的梦。

    他蹲在墓穴边上,用手把旁边的泥土轻轻撒了一层下去,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妈妈终于不再寄存在冰冷的保管柜里了,她挨着她的爸爸妈妈,墓碑上刻着那三个字,陈秀英,干干净净的。

    刘旸扶着林栀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安葬工人把石板合上,用水泥封好边缝。

    员工走后,林屿蹲在姐姐旁边,帮她一起摆放供品。

    刘旸从大姨和小表妹手中接过那束白菊和石榴花枝,把白菊分成两束放在石碑前。

    林栀在碑前跪下来,周远站在她身后,林屿和刘旸站在旁边,把最靠近碑前的位置留给林栀一个人。

    她用手掌轻轻拂去碑面上的浮灰,轻声说:“姥爷,我把姥姥和妈妈带来了,你们终于团聚了。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替你们活着,不会做傻事的。”

    大姨轻声说了句:“妈,您跟爸和秀英好好团聚吧。”

    二姨在旁边点头,边擦眼泪边说:“爸妈,英英,我们会好好照顾栀栀,你们在那边安心。”

    小表妹也走到林栀身边,给姥姥姥爷跪下来:“姥姥姥爷,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还有小姨,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姐姐。”

    林栀听见这句话,把她轻轻揽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眼泪落在了小表妹的发尾。

    刘旸也跪了下来,对着石碑保证:“姥姥,姥爷,妈,我向你们保证,我会一辈子对姐姐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你们放心把她交给我,我会疼她一辈子,我会说到做到。”

    然后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林栀把头偏过去,抹了一下眼泪。

    周远静静站在外围,留意着身后陈建国夫妇的动静。

    他没有上前,只是在刘旸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微微叹了口气。

    李姨站在后面拿纸巾擦眼泪,她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墓穴轻轻说了句:“大娘,您跟大爷和秀英团聚了,往后不用操心了,栀栀有我们呢。”

    林屿站在林栀身后半步,默默看着墓碑上姥姥姥爷和妈妈的名字,把手里那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栀看着林屿,又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姥姥姥爷,妈妈,你们放心,我现在有弟弟了,我在世上还有亲人,我不是孤身一人,你们别惦记我,在那边安息吧。”

    她声音有些发颤,低下头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拉着小表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们。”

    陈建国走上前,象征性地对着墓碑鞠了一躬。流程走完,他神色立刻松弛下来,转头低声和周素琴耳语,目光不自觉落在这片墓园,又掠过远处山下的街道。

    周素琴点头应着,视线来回打量,心里盘算的事,明眼人一望便知。

    林栀懒得理会二人,径直往山下走去,刘旸把剩下的白菊轻轻放在碑前,林屿跟在最后面,弯腰把被风吹歪的供品摆正。

    车子缓缓驶出墓园,山风把满山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新碑上那行簇新的描金字上,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