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行驶大半天,窗外熟悉小城的风景慢慢褪去,换成南城成片林立的楼房。
刘旸背着吉他,手里紧紧攥着橘猫的托运单据,一路上心里总悬着事。
出站时天已经擦黑,南方傍晚的风湿热闷人,吹得人浑身不舒坦。
他先打车赶到货运站接橘猫,航空箱一打开,橘猫浑身紧绷,耳朵向后贴,躲在角落不肯出来,发出细细的哈气声,全然没了在小院撒欢闹腾的模样。
一路托运颠簸,陌生环境让它应激严重,连平时最爱的金枪鱼猫条递到嘴边,也只是闻了闻就扭头避开。
刘旸心疼得不行,蹲在路边隔着箱子轻声哄了好久,指尖反复顺着猫脑袋安抚。
折腾完这一趟,他才拖着行李往自家老式居民楼走,没有电梯,怀里抱着航空箱,一手拎行李箱,背上还架着吉他,爬几层楼梯就喘得厉害。
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应声推开,屋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他妈早就退休在家,刘爸爸退休后租了间小铺面,平日摆摊卖点日用小百货,这会儿刚收摊回来,手里还拎着两袋零食。
两人听见开门动静,一同迎了上来。
“儿子你总算到了,路上折腾这么久累坏了吧?”
刘妈妈上前想帮他分担东西,一眼瞅见航空箱里炸毛戒备的橘猫,眉头下意识皱了皱,语气算不上喜欢。
“这就是你天天跟我视频念叨的小猫?还特意走托运千里迢迢带回来,多麻烦。”
刘爸爸凑过来探头往箱子里瞧,笑着打趣:“哟,这就是橘哥?看着胆子不大,浑身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到新家怯生啦?”
“嗯,橘哥,我儿子!以后陪着我,我一个人上班回来也有个伴。”
刘旸把箱子轻放在客厅角落,又取下背上的吉他,小心靠在书桌最显眼的侧边,指尖轻轻蹭了蹭琴盒,脑子里瞬间全是林栀。
刘妈妈递过来一杯温水,目光落在他小拇指那枚亮钻美甲上,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不赞同:“前几天刷你朋友圈,看见你满头蝴蝶结、手上贴满钻的照片,配着文字哄女孩子开心。当初你特意打电话跟我讨教编辫子,我还笑着打趣你心思细腻、懂得疼人,可这种花哨惹闲话的模样,实在失了稳重。我教书半辈子,最看重体面,街坊亲戚刷到难免议论。真懂得分寸的姑娘,不会纵容你弄这些容易招人诟病的东西。”
刘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声替林栀辩解:“妈,这都是我自己主动要做的,跟她没关系,我乐意哄她开心。”
刘爸爸在一旁打圆场:“年轻人嘛,谈恋爱图个开心而已,多大点事,咱们别管太宽。”
刘妈妈没接丈夫的话,视线落回航空箱,语气平淡:“我本身不怎么喜欢小动物,掉毛吵人,打扫起来麻烦。但你执意要带,我也不拦着,阳台那块地方我简单收拾了,你自己负责喂食铲屎,别指望我帮你打理。”
“我知道,所有活我自己来,不会麻烦您。”
刘旸连忙应下,抱着箱子走到阳台。
刚打开箱门,橘猫立刻窜了出来,慌慌张张钻到阳台柜子底下,缩在最深处不肯露头,无论刘旸怎么轻声呼唤,都只换来几声警惕的嘶哈,明显还没适应新家,应激反应没缓过来。
刘旸没办法,只能把猫粮、清水、软垫全都摆在柜子旁边,先不强行去抓它,给它留出独处缓冲的空间。
安置好小猫,他把行李箱拖进卧室,简单把衣物拿出来分类收好。
家里处处都是安稳的烟火气,可少了小院的葡萄藤、少了三花,更少了总爱逗他、让他心里放不下的林栀,心底还是大片大片的空落。
他盘腿坐在卧室地板上,后背抵着书桌,掏出手机。
锁屏是那天游乐园拍的合照,他点开和林栀的对话框,上车前他只发了一句:姐姐我上车了,她回了:一路平安。之后再没有新消息。
刘旸指尖无意识搓着手机边框,视线下意识落在自己手腕,想起林栀腕间那条他挑了很久的细银手链,当时还跟她许诺,等攒够工资,再给她换一条更精致的。
他翻出白天车站拍的合照,指尖轻轻划过屏幕里她的脸,鼻头有些酸涩,低头认认真真敲下消息:
姐姐,我已经到南城家里了。
橘哥路上有点应激,现在躲阳台柜子底下不肯出来,不吃东西,我慢慢哄它,等它缓过来就好了。
你的吉他我好好靠在书桌边上了,夜里没事我就弹琴,录视频发给你听。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段心里话:
一踏进家门,心里反倒更空了,满脑子都是小院,都是你。我好好上班好好攒假期,一有空就回去看你。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摆在书桌正中间,生怕错过她的回复。
他从背包里翻出洗出来塑封好的那张两人互妆、扎满彩色小揪揪的搞笑合照,摆在吉他旁边,一抬眼就能看见。
阳台时不时传来橘猫细碎的低呜声,听着又委屈又害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旸起身走到阳台边,蹲在柜子外面小声安抚,没敢伸手去惊扰它。
刘爸爸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刘妈妈从厨房端了菜出来看他蹲在那里逗猫,让他赶紧洗手吃饭。
刘旸在柜子底下用旧纸箱给橘猫搭了个临时猫窝,刘妈妈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忙活:“瞎折腾,它能肯进去?回头还不是出来抓沙发窗帘。”
“妈,我会管好它的,您放一万个心吧。再说了,姐姐已经把它教的很好了。”
刘旸一不留神说漏了嘴,他没有告诉他妈,自己谈的女朋友比他大七岁。
“姐姐?就是你在安城的那个小姑娘?比你大?”
刘旸蹲在阳台上的动作僵住,手指还搭在纸箱边缘。
他本来想含糊过去,但话已经出口了,再往回圆反而显得心虚。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他妈的眼睛,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对,她比我大七岁。”
刘妈妈整个人愣在阳台门口,她之前只知道儿子交了个女朋友,叫林栀,在安城做仓管,人挺好的。
这些信息都是儿子每次打电话时轻描淡写带过的,她从没往“年龄差”上想过。
大七岁是什么概念?她儿子才刚工作没两年,那个姑娘已经过三十了。
她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三十多岁的女人,家里什么情况?结过婚没有?为什么还没结婚?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大七岁?那比你大不少啊?家里什么情况?父母做什么的?”
刘旸又蹲下把猫窝往柜子底下推了推,他本来想像以前那样打哈哈糊弄过去,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犹豫了片刻,把林栀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她妈妈智力残疾,已经过世了;她一个人照顾瘫痪的姥姥好几年;她为了守住姥爷留下的院子打了好几场官司,全部胜诉。”
刘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无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然后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别弄了,赶紧洗手先吃饭吧。”
她没有说满意,也没有说不满意,但刘旸了解她,他妈的沉默不是接受,是还没想好怎么反对。
他安顿好猫去洗手,静静的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在水池前无意识的搓了好几遍,然后坐回餐桌前。
刘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他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挑子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我妈厨艺真棒!”
刘妈妈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拿筷子的那只手,盯着他吃饭,没说话。
他小拇指上那几颗水钻在灯光下闪得格外扎眼。
“你那个指甲,回头赶紧卸掉,像什么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
刘爸爸在一边埋头吃饭,在桌子下用脚轻轻碰了一下刘妈妈的脚,刘妈妈转头瞪了他一眼。
刘旸嚼着饭菜,鼻腔长长呼出一口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把菜咽下去,看着他妈的眼睛,说:“妈,这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爱她的证明,我回了老家就剩那么一点儿念想了,您能不能别剥夺我这一点点的惦记?再说了,这个也留不久,过几天就掉了……”
刘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前几天我看到你那个什么博老婆一笑的朋友圈,我还以为是你转发的搞笑段子,点进去看了好几遍才发现那是你自己的手,自己发的。你一个民警,还是个男的,把自己搞得这么花哨发到朋友圈,被同事看到怎么想?被领导看到又怎么想?”
“妈,我办案子又不靠指甲盖,那朋友圈是分组发的,工作群根本看不到。”
”那条朋友圈是她让你发的?“
”不是,是我自己非要发的,我为了哄她开心自己主动要求做的美甲,跟人家没关系啊妈,您能不能别对她有那么大偏见?”
“呵,那人家没拦着你?”
“拦了,我死皮赖脸非要做的。”
刘爸爸在一旁看着电视,头没回,只在广告间隙插了一句:“他喜欢就行,你少说两句。”
刘妈妈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收了碗筷,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背对着客厅,看着窗外对面楼里一户户亮着的灯,心里觉得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女孩能让自己这个当民警的儿子乖乖坐下来做美甲,还没过门就弄得这么高调张扬,多半不太靠谱。
这孩子从小调皮归调皮,可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她又回头看了看客厅里正埋头扒饭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刘旸吃完饭,把碗洗了,直接进了自己卧室,把门虚掩躲清静。
刘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卧室,刘爸爸跟在身后,手里拿了袋猫零食递给他:“我收摊路过宠物店顺手买的,等小猫不怕人了拿这个哄哄。”
刘旸抬头接过,心里一暖。
刘妈妈轻声宽慰,语气依旧带着固有的保守:“猫认生,过两三天熟悉环境就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惦记那边的小姑娘,踏实好好干活,心里有盼头,日子慢慢都会顺的。”
刘爸爸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温和的跟他说:“你妈就是嘴上爱念叨,心里也盼着你早日把人带回来吃饭。别有压力,慢慢来。”
刘旸抬头对上母亲温和却带着固执偏见的眼神,又看向处处护着自己的父亲,轻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窗外南城万家灯火,喧嚣隔着窗户飘进屋里,屋内安安静静,躲起来的橘猫、身旁的吉他,全都牵扯着他对远方人的思念。
他拿起手机,对着书桌的吉他、桌上的合照拍了一张,打算等会儿一并发给林栀,告诉她,属于他们的所有念想,他全都好好带在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