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猫知道的那些事 > 第18章 关于方主任
    方主任全名叫方敏,调到平安巷社区居委会那年,她二十七岁。

    那时候她刚从街道办下来,满脑子都是基层工作的热情,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不怕。

    上一任的老主任姓赵,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在平安巷干了三十多年,每一户人家的门牌号、人口数、家庭矛盾、经济状况,全装在她脑子里,比电脑还清楚。

    方敏第一天报到,赵主任就跟她说:“小方,基层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你得去敲每一家的门,听听每一家的牢骚。多多了解他们,多听听他们的诉求。”

    方敏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第二天就跟着赵主任下户走访。

    她们从巷口开始,一家一家地敲门。

    平安巷是老居民区,住户大多是几十年的老街坊,看见赵主任带着个年轻姑娘上门,都热情得很,搬板凳、倒茶水、往她手里塞花生瓜子。

    方敏在街道办待了两年,从来不知道居委会的工作能做到这种程度。

    走到三十七号的时候,赵主任停下来,敲了敲门上的铁环。

    她的语气变得比去其他人家时更郑重,转头跟她说:“这是陈老先生的院子,他是咱们平安巷这一片儿最有名的老中医。家里平时进出的病人比较多,挺热闹。”

    方敏点点头,站在赵主任身后等着开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矮矮瘦瘦的中年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

    她歪着头看了看赵主任,又看了看方敏,然后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赵阿姨。”

    陈秀英认得赵主任,侧身让开了门。

    赵主任跨进院子,回头小声跟方敏说:“这是陈老先生的小女儿,陈秀英。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怪可怜的。你跟她说话慢一点,她都听得懂。”

    方敏跟着走进去,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个院子比她想象中大,青石板铺地,右手边种着一架老葡萄藤,藤下放着几个石凳和一张石桌。

    沿墙根种着一排不知道名字的草药,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有人在照料。

    院子深处有一间偏房,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诊室”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蹲在院子角落的青石板旁边,背对着所有人,不知道在那边干什么。

    她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粉色短袖,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胖乎乎的胳膊从短袖里露出来,像两截刚出水的莲藕。

    方敏走近了两步,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块碎瓦片,正在石板上画猫。

    那只猫只有寥寥几笔,圆脑袋,尖耳朵,长尾巴弯成一个问号,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是猫。

    方敏蹲下来问她:“小妹妹,这是你画的?”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又低下头继续画。

    方敏注意到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眼睛很亮,但目光躲闪了一下,像一只被陌生人靠近的小动物,不确定来的人是善是恶。

    赵主任在旁边说:“这是陈老先生的外孙女,就是刚才那个秀英的孩子,叫林栀。栀子的栀。”

    方敏蹲在地上看林栀画完了那只猫,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只大的。

    大的那只拖着长长的尾巴,耳朵尖尖的,大概是大猫带着小猫。

    她画完了,把碎瓦片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跑进了堂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赵主任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她妈那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她也没爸。从小就跟着姥姥姥爷。她姥爷疼她,但她姥姥这人有点重男轻女,对她不怎么好。你别看她小,心里什么都清楚。”

    那天她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陈济川从诊室里出来打招呼,穿着白大褂,清瘦而温和,把脉的手很稳。

    他跟赵主任说了一会儿话,又顺便给方敏把了个脉,说她脾胃虚寒,少喝冷饮。

    方敏那时候年轻,不把这话当回事。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陈济川对每一个他看过的人都这样记在心里,不收费,也不嫌烦。

    后来赵主任退休了,方敏接了她的班。

    每年低保审核的时候,她都会去三十七号。

    陈秀英的残疾证和低保需要每年定期复核,她坐在堂屋里填表,陈秀英就端一杯水站在旁边,等她填完了把水递到她手里。

    有时候水是凉的,有时候是温的,取决于陈秀英那天有没有忘记烧水。

    方敏每次都喝,她知道这杯水是陈秀英表达善意的方式,所以从不拒绝。

    她看着林栀从五六岁长到十几岁,从一个蹲在院子里画猫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胖姑娘。

    陈济川去世那年,她也来送了老爷子最后一程,看见林栀跪在灵堂旁边,眼睛红肿着,但没有哭出声。

    她走过去想说点什么,林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十几年前她蹲在院子里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躲闪,警惕,不确定来的人是善是恶。

    方敏那一刻好像意识到,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除了姥爷,大概没有从任何一个长辈那里得到过无条件的善意。

    她已经习惯了先看别人的脸色,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开口。

    后来她来走访的时候又偶尔目睹了那些亲戚们轮番上门,她在巷子里碰见过陈美兰好几次,每次都礼貌地点点头,但陈美兰从来不拿正眼看她。

    有几回她在三十七号门口听见陈美兰在院子里骂人,骂林栀养猫,骂陈秀英是傻子,骂孙秀兰偏心。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很多事情她想管,但管不了。

    再后来孙秀兰摔断了尾椎骨,瘫了。

    方敏知道后帮忙联系了适老化改造的公益项目,想给老太太装床边扶手和折叠洗澡椅。

    她来院子里,家里只有林栀,方敏问她如果姥姥需要的话很快就可以安装好。

    她说不用,谢谢方主任,语气礼貌而疏离。

    直到那天,林栀推开社区居委会的门,把一张填得密密麻麻的申请表放在她桌上,方敏才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终于要开口了。

    现在,她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林栀把材料一件一件收回文件袋里。

    陈美兰的高跟鞋声已经在走廊尽头消失了,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个圆钟在嗒嗒地走。

    方敏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胖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卡通外套,马尾扎得整整齐齐,跟当年那个蹲在青石板旁边用碎瓦片画猫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但仔细看,还是有一些东西没有变。

    那双眼睛,抬头看人的时候还是会微微闪一下,像是本能地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带着善意。

    只是现在,这种闪避不再是不知所措的退缩,而成了一种审视。

    在开口之前先把你打量清楚,再决定用什么语气跟你说话。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神情很像你姥爷。”

    林栀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方敏没有多说,她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林栀的肩膀,力道很轻,跟二十年前赵主任拍她肩膀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刚来平安巷,什么都不懂,赵主任就是这样拍着她的肩膀。

    二十年后,她自己成了那个拍别人肩膀的人。

    “调解不成的证明我明天给你开,下一步去法院立案。材料你都齐了,不用怕。”

    林栀点了点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方敏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社区居委会门口的小广场,往平安巷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肩膀端得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