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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让她去告我好了

    下午两点,林栀准时推开了社区居委会的门。

    方主任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长条桌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摆着几瓶矿泉水。

    方主任今天穿了一件带金边的亮黑色的马甲,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

    她旁边坐着小何,银龄权益守护热线的那个年轻姑娘,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依旧梳着干练的丸子头,面前摊着一份关注函的复印件和一本工作笔记。

    看见林栀进来,小何冲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林栀明白她的意思:别怕,我在这儿。

    “她还没到。”

    方主任说:“小林你先坐,待会儿不管她说什么,你不要跟她吵。今天小何在这儿,她是机构派来列席调解的,有些话你不用说,她会帮你说。”

    林栀点了点头,在方主任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来的时候特意换上了姥爷给她买的那件旧外套,这样她就不会怯场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钟,秒针嗒嗒地走着。

    她盯着那根秒针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两点零七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美兰走进来,先看到的是方主任,然后才看到坐在方主任对面的林栀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小何脸上停了停。

    她问方主任:“这位是?”

    “银龄权益守护热线的工作人员,小何。”

    方主任的语气公事公办:“关注函就是她们机构发出的,今天她作为第三方列席。”

    陈美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在林栀隔了一个位置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抱起胳膊,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她的姿态很明显:你们人多,但我不吃这套。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烫了个卷,脸上化了淡妆。

    接到方主任的电话,她只知道社区要调解她和她妈之间的事,具体调解什么、林栀手里有什么,她并不清楚。

    在她看来,这就是林栀去社区告了她的状,方主任来当和事佬。这种事她见多了,随便应付过去就行了。

    “方主任,什么事还非得当面谈?”

    陈美兰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耐烦:“我单位那边一堆事呢。”

    “陈大姐,今天请你来,是关于你母亲孙秀兰退休金卡的事情。”

    方主任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不热情也不冷淡:“社区这边收到了正式的关注函,对这件事做一个调解。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我这边做记录。”

    陈美兰不紧不慢,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方主任,我们家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妈瘫痪在床七年了,我拿了她的卡是帮她管钱,又不是拿去花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懂什么?倒是这个死丫头,一个大姑娘,整天没事干就会挑拨离间。方主任,你自己评评理,这像话吗?”

    林栀听到“挑拨离间”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帆布袋上攥了一下。

    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记得方主任说的话:不用抢着说。

    她一脸淡定的等陈美兰把话说完。

    “这些年要不是我操持这个家,我妈能活到现在?”

    陈美兰越说越顺,理直气壮:“林栀一个月挣几个钱?把卡交给她,她拿去买猫粮还是给我妈买药,到头来肯定得被她全嚯嚯光。而且就这点小事,还非得叫上外面的人?我们家的事,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就行了,何必惊动这么多人?”

    方主任没有接她的话,旁边的小何把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往陈美兰那边推了推,说:“这是关注涵,您看一下。”

    陈美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林栀,又看回方主任,语气里的不耐烦被压下去了一点,换上了一层更谨慎的东西。

    “哦?这是个啥东西?”

    陈美兰挑起眉毛瞟了一眼那份文件,很轻蔑的语气问道。

    小何不紧不慢的回答她,语气依旧专业认真:“陈女士,我是银龄权益守护热线的法务专员。我们机构是专门做老年人权益保护的公益组织,已经受理了您母亲孙秀兰老人的案子。受理的依据包括老人的书面声明、您长期占有退休金卡的事实,以及您此前因虐待婆婆被警方出警的记录。今天这个调解不是方主任叫我来凑数的,是我们机构主动申请列席的。因为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们家的家事了。”

    “她们是一个专门做老年人权益保护的公益机构。他们已经正式关注了你母亲孙秀兰老人的退休金被侵占一事,关注函已经发到了社区和派出所。今天这个调解,就是在这个框架下进行的。”

    方主任又跟她解释了一遍。

    陈美兰又低头快速瞟了几眼,她没有拿起来细看,但她认得那种格式。

    她以前在单位见过类似的公函,知道这种文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开出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起头来,眉头紧皱着看向林栀,又若有所思的认真打量了一下小何,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姑娘一开口就直接提到了她虐待婆婆的旧账。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小何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

    “我先说明一下我们机构的立场。”

    小何翻开笔记本,语速不快不慢:“第一,你母亲孙秀兰的退休金属于她本人的合法财产,任何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长期占有、使用,在法律上构成不当得利。第二,老人已经通过书面形式明确表达了将退休金卡交还给外孙女林栀管理的意愿,这份声明有她的指纹,我们已经存档。第三,关注函已同步发送至社区居委会和辖区派出所,这两个单位都有义务依法协助保障老人的权益。”

    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陈美兰,最后说了一句:“所以今天这个调解,我们不讨论谁对谁错。我们就讨论一件事:卡,你还不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主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把场面交给了小何。

    “你去找的外人?”

    陈美兰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了对付你亲姨,跑去找外面的人来整我?”

    林栀没有回答,她等陈美兰把话说完,然后才开口。

    “你拿走姥姥的卡七年了。这七年里,姥姥的药费、褥疮药膏、纸尿裤,全都是我掏的钱。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每个月给姥姥买药就要花掉将近一半。你说你拿了卡是帮姥姥管钱,那这些钱花在哪里了?”

    陈美兰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养那些猫花了多少钱你怎么不说?你给猫买猫粮有钱,给你姥姥买药就没钱了?现在跑来跟我要卡,不就是想拿你姥姥的钱去养你那群野猫吗?”

    林栀没有接她关于猫的话,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出警信息摘要,派出所的红章盖在右下角,清清楚楚。

    第二样是姥姥亲笔写的那张声明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最下面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指印,糊成一片,纹路都看不太清。

    陈美兰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读出了上面的字。

    那行字写得极其吃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画上去的。

    “我孙秀兰愿把卡拿回给栀栀管。”

    她念了出来,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她大概从来没有用过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愿意相信但无法否认的事情。

    那个躺在床上被她拿捏了七年的老太太,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老太太,在她不知道的某一天,偷偷写了这几个字。

    “她不识字。”

    陈美兰抬起头来看着林栀,声音忽然拔高了:“她不识字!这些字是谁写的?你写的还是她写的?你逼着她按了手印,反过来跟我说是她自己写的?”

    “你可以去做字迹鉴定。”

    林栀看着她,不卑不亢的说:“你也可以去问她本人,她现在就躺在家里,你现在就可以去问。”

    陈美兰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纸条就摆在她面前,上面有她母亲的手印,有那句话——交给栀栀管。

    那个手印是真的,她知道,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方主任看看林栀,又看看陈美兰,合上笔帽,打破了僵局。

    “陈大姐,材料你都看到了。关注函、出警记录、老人的书面声明,这些都是有效的证据。小林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是来正式跟你交涉,要求你返还孙秀兰老人的退休金卡。你可以选择在这里达成调解协议,把卡还回来。你也可以选择不同意。不同意的话,社区这边就出具调解不成的证明,下一步就走法院。”

    陈美兰靠回椅背上,抱起胳膊,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冲着小何说:“小姑娘,你多大?二十五六?你见过几个家庭纠纷?你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你拿着一个老太太按的手印就当真了,我跟你说,我妈不识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那个纸条上写的什么她根本看不懂。你们拿这个当证据,到了法庭上法官认不认还不一定呢。”

    “陈女士,你说你母亲不识字,但我相信你母亲本人可以亲口证实,她虽不识字,但她的意识状态是清醒的,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法律上,这份声明完全有效。你们家的情况我当然不了解,但我了解法律。”

    “就算是她写的,”陈美兰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泄了一半,但语气还是硬的,“那也是林栀在背后撺掇的。我妈躺在床上七年了,脑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林栀想让她写什么她就写什么,这能算数?”

    小何看着陈美兰,面带微笑的回她一句:“您母亲的意识状态,社区和邻居都可以作证。您今天要是觉得她糊涂,我们现在就一起上门,当面问她。或者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申请法院上门取证,您选一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美兰忽然站起来,拎起了包,她的动作很用力,椅子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方主任,我没时间在这里耗!”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讽刺,而是一种咬着牙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抖。

    “这丫头从小就蔫坏,背后不知道搞了多少小动作。她说破天我也不会把卡给她!你们爱出什么证明出什么证明,让她去告我好了!”

    小何等了几秒,确认陈美兰没有新的反驳,然后开口说:“陈女士,其实我们今天是希望大家坐下来面对面好好谈。你现在把卡还回来,事情就到此为止。你不还,我们就出具调解不成的证明,下一步走法院。”

    “证据材料都是现成的,开庭的时候,关注函、出警记录、老人的书面声明一样不少都会提交。我从事老年人权益保护工作这几年,这类案子胜诉率很高。拖到那一步,对谁都不好。你也很清楚,真上了法庭,不光卡要还,这七年的钱也要还。”

    陈美兰没听完,轻蔑的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了一阵,然后被大门的合页声吞掉了。

    “她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刚才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立案吧。”

    小何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出庭的时候我可以作为机构的法务专员到场作证,需要的话提前通知我。”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方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栀。

    她把桌上的材料一件一件地收回文件袋里,然后把文件袋轻轻放进帆布袋,站起来,对着方主任和小何鞠躬。

    “谢谢你们,方主任,何小姐。”

    小何看着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客气。

    方主任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神情很像你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