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从传送门里出来的时候,光还和走之前一样亮着。
她一眼就看见阿拉斯托坐在老位置,手里端着杯咖啡,桌上的收音机正放着一段柔和的爵士,连背景音的电流声都和往常一样规律。
“哟,”她走过去,“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还打算去广播塔找你来着。”
“嗯哼?”
阿拉斯托歪了歪头,视线转移到她身上,等她的后话。
她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余光瞥见旁边那把椅子上的人——
亚当正盯着她,眉毛拧了一下,像是在对空气说:你好?我在这儿?你瞎了?
……显然,她瞎了。
不仅如此,克莱尔还选择继续无视他。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椅子,同时朝阿拉斯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阿拉斯托没接话,只是微侧过脸,示意她继续。
亚当忍了两秒,终于确定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于是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不悦的“哼”。
克莱尔这才像是刚注意到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了他约莫半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对阿拉斯托说:“文森特。”
亚当:“…………”
他刚才那个“哼”是真的没被听见,还是被听见了但被无视了?
他说不清哪种更让他火大。
“哦,那家伙。”
阿拉斯托放下了咖啡杯,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像是瞬间没了兴趣,“他还活着呢?”
“……嗤,不然呢?”
克莱尔已经走到椅子边了。她正准备坐下去,腰上忽然横过来一条胳膊。
她整个人被往后一带,后腰抵上了某个人的大腿,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手臂,又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亚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抱得很紧,嘴上只冒了一句:“嗯?你们继续啊,当我不存在就行了。”
说完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往怀里更拢了一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克莱尔极其自然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大部分的重量交给了他,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杀人了。”
阿拉斯托短促地笑了一声,电流声跟着颤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他学得倒快。”
他对此并不意外。
从第一次见到那孩子,他就看得出来——他看克莱尔的眼神,不是看一个人,是在看一束光。
他想站进光里,想被看见,想成为别人注视的中心,而他偏偏又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孩子。
他会爬上他想要的位置的,即使这条路走到最后,注定沾血。
亚当动了动嘴唇。他想问“他杀谁了”,或者“你认识他多久了”,或者“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任何一句都行。
但他的声音还没出口,克莱尔就已经开始下一句话了:
“他杀了一个……嗯,听说是挡了他路的人,杀完再抬头,就看见我了。”
亚当闭上嘴。
阿拉斯托嘴角微挑:“他什么表情?”
“……大概是看见死了几十年的人复活了,感觉自己疯了吧。”
亚当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阿拉斯托就已经接了下文:
“就这?”
亚当:“…………”
他默默地把下巴往克莱尔肩窝里又压了压。
“没什么表情,”克莱尔又一次回想,“就看着我,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阿拉斯托轻轻笑了:“他从小就这样。闯祸不躲,做错事不低头,就站在那儿,等你开口。”
克莱尔眨了下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捡的人,”阿拉斯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说”的理所当然,“我当然记得。”
“他以后会下地狱。”
“嗯。”
“你不好奇?”
“不好奇。”
阿拉斯托视线落回长桌的鸭子,“他和我一样。杀人,不在乎;站在血里,不低头;知道自己在走什么路,也不后悔。”
他看向克莱尔:“你其实早就知道,不是吗?”
克莱尔又一次眨了眨眼,到底没否认,但也没承认。
“他问我,在天堂还是地狱。”她换了个话题,有点想笑。
阿拉斯托转头看她,嘴角带上了点兴趣:“你怎么说的?”
“地狱。”克莱尔轻轻笑了一声,“他当场懵了——他肯定以为我在天堂。”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具身体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克莱尔想了想,把手覆上了亚当的手背。
阿拉斯托注意到了那个动作,耸了耸肩,把视线收了回来:“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她舍身救人,葬身火海,理应在天堂。
可她在地狱。
神父在天堂等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来地狱找她;文森特站在血里,听见她在地狱,也是一脸错愕。
她下了地狱。真是……太棒了呢~
“他问地狱什么样。我说,暗红的天,焦黑的地,有罪人,有恶魔,有领主。”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上扬,“我还说,有一座教堂,我盖的。”
——亚当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
阿拉斯托看着她,觉得有点好笑:“他什么反应?”
“他笑了,”克莱尔回想,“他知道我做得出来。”
阿拉斯托沉默。
她就是这样的人。
亚当一直在旁边听着。他原本是竖着耳朵想听点克莱尔的“生前事”,结果越听越觉得味道不对——这俩人的对话太顺了。
你一句,我一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两股水流汇在一起,自然地绕过了所有他能抓住的缝隙。
他认识克莱尔,他知道她很多事,但这段对话像一扇他没钥匙的门,门里是一段他没有在场的时光。
一个叫文森特的人。她养大的。像养猫一样。
他以前在克莱尔口中听说过一点点,但那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形状。现在他坐在这儿,她靠在他怀里,但他完全插不进话。
他忍了几秒,没忍住。
“……你们聊什么呢?”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冒出来,带着点刻意的、明显是装的委屈,下巴在她肩头蹭了蹭,试图用这种小动作把她拉回来。
他像是觉得光刷存在感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像是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你刚才进门都没看我。”
克莱尔在他怀里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在委屈还是在演:“嗯?你在听啊?”
“我当然在!”
亚当的声音终于没忍住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强行压下去,但那股憋屈还是从尾音里渗了出来。
“我坐这儿多久了,你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瞅,进门就找他说话——”
阿拉斯托像是没听见亚当的控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你们聊的那个文森特,又是哪来的……猫?”
他本来想问清楚这个“猫”到底怎么回事,转念一想——克莱尔之前确实提过一句,说“以前养过一个像猫一样的小孩”。
他当时没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烦。
“以前养大过的小孩。”克莱尔说,“有个很烦人的爹——这点阿拉斯托最有发言权。”
“?”
阿拉斯托放下咖啡杯:“他和他父亲一样烦。”
“还行吧,他挺听话的,”克莱尔想了想,“至少比大的那位惠特曼听话。”
“只是在你面前会装罢了。”阿拉斯托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他在别人面前可没那么乖。”
亚当听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也在场啊,怎么又被搁置到一边了??
而且,克莱尔靠在阿拉斯托那边的方向太久了——虽然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又在聊什么?”
克莱尔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微微偏了偏头,但没躲开,语气如常:“在聊以前捡到的小孩。”
“……你捡了多少个?”
克莱尔想了想:“认真的说,就那两个?一个他,一个文森特——妮芙蒂是他捡的。”
她摇了摇手指,看上去颇为得意,“他们三个,都是我养大的!”
“?”
阿拉斯托嗤笑一声:“你就不能换个词?”
“你就说是不是都是从小到大我都看着吧!”克莱尔理直气壮,“你、文森特、妮芙蒂——都是。”
阿拉斯托觉得这个人的理论一如既往的不靠谱,“……那我还说你是我养大的呢。”
“这个不行。”
克莱尔摇了摇手指。
阿拉斯托看着她,没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