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今天去人间进货。
之前那家店的个别糖果断货了,杂货店老板给了张纸条,地址有些远,但保证“有货,东西好”。
这会儿的人间是白天,太阳悬在头顶,白得刺眼,既不是地狱的暗红,也不是天堂的金。
老板给的地址比之前的地儿热闹,楼更高,招牌更亮,行人衣着也更光鲜。
克莱尔走得很慢,双手揣在袍子里。经过一家电器店时,橱窗里的电视传出新闻声:
“……收视率再创新高,主持人文森特·惠特曼昨晚出席活动……”
文森特。
她脚步没停。只是偏了下头,看了那屏幕一眼,画面里的人穿得很体面,笑得也很体面,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找到那家店,买了那些杂七杂八的糖,趁没人收进光里,她转身往回走。
她本打算再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吃食,结果拐进一条巷子时,里面传出几声闷响——拳头砸在身上的那种,沉闷、结实。
克莱尔停下脚步,没急着探头,就站在巷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很快,闷响停了。
她探头看了看。
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身姿挺直,深色外套,黑发里掺着几缕刺眼的白。
他面前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血在身下漫开,暗红一片,和地狱的天空一个颜色。
……如此光明正大!
站着的那人低头,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伸手把什么东西揣进衣兜,然后他转过身。
克莱尔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消瘦,一双标志性的异瞳——左绿右蓝。和很多年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瘦了,老了,眼底多了层冷硬的光,像磨过的刀刃。
克莱尔心里只冒出来一个念头——怎么自己这辈子认识的人,最后差不多都要往地狱跑。
有点诡异了朋友。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对视。阳光从楼缝落下来,在中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文森特先开口。声音有些干,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挤了半天才出来:
“……克莱尔?”
克莱尔点头:“嗯。”
文森特没说话了,目光落在她兜帽下露出的白发、金瞳,还有那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
他看了很久,低头看了眼尸体,再抬起来。
——他甚至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次见到她,还是在……如此荒谬的地方。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沾着血,现在已经干了些,有些发黏。
他盯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在等它们自己消失——或者等眼前这个人自己消失。
……都没有发生。
“你……”
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你真的死了?”
“嗯。”
“那你怎么——”
他没说完,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像是在等一个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的答案。
克莱尔摸了摸下巴,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你又在想什么蠢事”的了然。
“我没复活,还是死的。”
文森特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我杀了人。”
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抛出一个试探。
克莱尔点头:“看见了。”
“然后我看见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站在巷子口——”
他终于扯动了一下嘴角,弧度有些僵硬,“我是不是疯了?”
“你没疯。”
“那你是什么?”
克莱尔想了想,往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巷子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路过。”
文森特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那笑意没完全成型,但眼底那层冷硬的光确实晃了晃:“路过……你死了,路过我杀人。”
他低头看自己沾血的手,“……我一定是疯了。”
“你没疯。”
克莱尔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血已经漫到脚边了,但她看都没看。
她仰头看着他。
这张脸比记忆里瘦了一些,下颌线更硬了,头发里掺了白,但那双眼睛依然在看她的时候,带着她熟悉的某种专注。
克莱尔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左右端详了一下。
文森特僵住了,然后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往她的手心里偏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像是太久没被人这样碰过,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回应。
他的脸颊蹭过她的掌心,几乎是一触即分,然后他立刻站直了,像是要把刚才那一下偏头掩饰过去。
“瘦了。”
克莱尔笑了一下,得出结论,又抬手揉了揉他头顶,把那几缕掺白的头发揉得更乱,“脸不太好捏了。”
文森特没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底那层冷硬的光终于彻底碎开了一瞬,露出底下某种他已经很久没用过的东西。
“你在天堂?”
他最后只问出这句。
克莱尔顿了顿:“地狱。”
“……???”
文森特再次愣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过于荒谬的事实。
“地狱什么样?”
“暗红色的天,焦黑的地。有罪人,有恶魔,有领主,”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还有教堂。”
“教堂?”
“我盖的。”
克莱尔抬了抬下巴,那副表情——文森特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做了什么自己很满意的事也是这样,下巴一扬,眼睛里全是“快来夸我啊”的得意。
文森特看着她,忽然笑了,眼底亮起熟悉而灼热的光:“你在地狱,盖了座教堂。”
那笑容倒是比刚才那个僵硬的弧度真实了一些。
克莱尔:“嗯。”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最终,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人——昨天还在电视上笑容满面的同行。
“他该死。”
挡了他的路。
克莱尔没问原因,只是看着他。从前那双眼睛里是“想被全世界看见”的亮,现在是冷的、硬的,像磨过的刀。
但她好像也不意外。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可以忽视这幅场面来和她寒暄什么——就像他对别人一样。
他已经是个很成熟的大人了。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句话不吭,像在等一句审判,可能是演的,也可能是真的。
——还是那只笨猫。
她从光里掏出一瓶酒,递给他。文森特接住。瓶身冰凉,带着水珠,握在手心很沉。
“……你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杀他,杀了多少人,问我——”
“我管你杀了多少。”克莱尔打断他,“反正最后都得下来。”
文森特一愣。他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她站在血边,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和多年前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平静,坦荡,像是她真的这么想,并且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你还是没变。”
克莱尔歪头:“你也没变。”
“我变了,”文森特轻声说,“我杀人了。”
“我知道。”
“你不在乎?”
克莱尔反问:“你在乎吗?”
文森特沉默。阳光落下,照出他头发里的白。很久,他开口:
“不在乎。”
“那就行。”
克莱尔耸了耸肩,双手重新揣回袍子里,一副“这事翻篇了”的样子。
“……你真不在乎?”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在确认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克莱尔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血,眼底那层冷硬的光在发颤,像一个等着被审判的人——又像一个等着被确认“你还认得我吗”的人。
“我在乎的不是那个。”
文森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在乎的是——”克莱尔指了指他,“你这个人。”
“……”
文森特闭了闭眼。
“……你还是很喜欢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但这种话——事实上,正常视角来看……更像调情。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看过一个故事,有个少年第一次知道情人节送情书是给喜欢的人送的,就给所有朋友都送了一封……
如果把这个主角换成克莱尔——他似乎也毫不意外?
“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克莱尔眨了眨眼。她确实没太明白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她说的是实话啊。
但看他那副“你又来了”的表情——那种混合了无奈、认命和一点点“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你怎么还是这样”的复杂神色——
她似乎也猜到了什么,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坦然:“哦。”
文森特看着她这副“我懂了但我不打算改”的样子,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隐隐作痛。
“……就‘哦’?”
“不然呢?”
克莱尔歪头看他,“我说的又没错,你误会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忽然微微眯起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让文森特后颈一凉:“……放心吧,我不会对一手养大的小孩有什么奇怪想法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真诚得欠揍,“我不是那种喜欢小男孩的‘神父’——你也不是小男孩。”
“虽然你以前确实是。”
她甚至还学着亚当平时那副欠揍的调子,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说“你看,我多体贴”。
文森特:“……………”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那一瞬间有了质的飞跃。——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气人的本事是随着时间同步增长的。还是说,她在地狱待久了,终于把本质里的恶劣那面彻底放出来了?
文森特觉得克莱尔迟早会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的。
最终,他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你那个教堂,在地狱哪里?”
“末日区。”
文森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下。
克莱尔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点,金瞳里闪着狡黠的光:“你什么时候来?”
文森特笑了,那种灼热的光又回到眼底:“你等我?”
克莱尔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有些恶劣的弧度,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对啊,等着接小猫回家。”
“……”
又把他叫成猫!
文森特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猛地别开脸。耳根那一点红在逆光里不太看得清,但他抬手蹭了蹭鼻尖,像是在掩饰什么。
“……别叫我猫。”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没什么威慑力,更像是习惯性的抗议。
克莱尔习惯性忽略了这句毫无威慑力的抗议。
“但你别来太早。”
她收回手,转身往巷子口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玩够了再回来。”
文森特转回头。她已经走到巷口了,光正从她身后涌上来。他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那层冷硬的光又浮了上来,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暖了一点。
“行。”
克莱尔点了点头,光重新涌出来裹住她。出了这事儿——
她也没什么想逛的心思,只想快点回教堂了。
最后一眼,文森特还站在阳光下,握着那瓶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文森特依旧站在巷子里。
阳光刺眼,尸体在脚边,血已经浸到鞋边。
他看着她消失在那片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地狱的光芒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拧开喝了一口。
烈,烫,甜,一路烧进胃里。
他以为她死了。
她确实死了。
可她在地狱盖了一座教堂,给他带了酒,让他别死太早,还说——等他回家。
家。
文森特靠在墙上,又喝了一口。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地上的血上。
明暗正好切过他的鞋尖,像是两个世界在他脚下划了一道分界线。
他站在分界线上,握着那瓶酒,看了很久她消失的方向。
他笑了。带着点荒诞,带着点释然,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回家吗?
他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像是在确认它的味道,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