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几乎是有些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教堂门口。
那扇他无数次从远处眺望的门,此刻洞开着。温暖得近乎灼目的光从里面流淌出来,将他苍白的面容映亮。
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投向门内。
克莱尔正坐在她常坐的那把大椅子上,跷着腿,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侧脸平静,白发在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阿拉斯托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一条长腿随意地跷着,单片眼镜后的红眸半阖,嘴角噙着一贯似笑非笑的弧度。
亚当的坐姿难得的端正(至少在路西法看来是装的),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但那双金色眼眸却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锁在克莱尔停止写画,开始转笔的手指上。
路西法在心里嗤了一声。
神父在最后一排,似乎睡着了,又或许只是在闭目养神。
妮芙蒂则坐在第一排,背对着门口,正对着自己的画册涂涂画画,时不时探出头看一眼克莱尔的本子。
一切都那么……和谐。安宁。自成一体。
路西法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奶昔鸭,掌心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
他突然又感到一阵熟悉的退缩——他来干什么?打破这片宁静吗?
就在这时,克莱尔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准确地对上了他有些慌乱的目光。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嘴角弯了一下:“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来门口发呆吗?”
路西法的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克莱尔点了点下巴,笑眯眯的,“别站在那儿当雕像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脚步恢复了惯有的优雅,只是微微加快的心跳泄露了不平静。
他径直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那排鸭子——麦克风、糖果、星星、太阳、音符……
后面三只紧密的凑在一起,一看就是幸福的一家子。
他的视线在糖果鸭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奶昔鸭放在了糖果鸭和星星鸭的中间。
放下去的时候,还“非常不经意”地,用指尖将旁边的糖果鸭往边上轻轻拨开了“一”点点,以确保他的奶昔鸭有足够的“展示空间”。
摆好后,他向后退了半步,微微偏头,打量着这只新鲜出炉的作品。
蓝色奶昔,白色奶油,憨态可掬的鸭子。和他旁边那线条精致的麦克风、画得歪扭的糖果、以及他自己之前画的星星比起来……
嗯,他自我感觉,还算不错。至少,很“晨星”。
克莱尔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只新来的鸭子上。
她看了两秒,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画的是蓝色的奶昔。”
路西法插在兜里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她注意到了,而且注意到了颜色。
但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微小的喜悦,就听见克莱尔接着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道:
“我更喜欢芒果的。”
路西法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的笑意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整张脸都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愕然和……委屈?
克莱尔看着他瞬间变脸、从暗藏得意到目瞪口呆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发尾的光也愉悦地闪烁起来:“逗你的。”
路西法:“……”
他站在原地,看着克莱尔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有种深深的、熟悉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每次靠近她,似乎都难逃被逗弄的命运。
上次是“你画星星比画糖好看”,这次是“我爱喝芒果的”……说完就笑眯眯地看着他,摆明了就是以看他变脸为乐。
他甚至开始严重怀疑,这恶劣的趣味是不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而且精准地针对他。
怎么现在认识这么多人了,他依旧还是优先级最高的那个“受害人”呢?
“芒果是好喝,”克莱尔笑够了,伸手将他那只因为主人石化而有点歪的奶昔鸭摆正,让它和其他鸭子整齐地排成一列。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它本就属于这里,“但你这只,也好看。”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鸭肚子上那杯蓝色的奶昔。
路西法盯着她的动作,看着她将自己送的鸭子妥善安置,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憋闷又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但他还是没忍住,带着点类似“家长发现孩子学坏”的控诉,开口问道:“你对每个人都这样?”
克莱尔转过头,眼眸清澈地看着他,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哪样?”
“逗完再哄。”
克莱尔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不好玩吗?”
路西法嘴角又是一抽。
他印象里,天堂时期的克莱尔(虽然记忆模糊——他不怎么喜欢记事儿),或者说,她还不是现在这样拥有实体、性格鲜明的领主时,似乎还没这么……恶劣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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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法的思绪突然飘远。伊甸园。她还是那阵单薄的风,还喜欢用叶子拍人时……
伊甸园那伙“人”里,好像就属他被叶子拍脸的次数最多!
现在,只不过是把“用叶子拍脸”这种物理攻击,升级成了“笑眯眯语言逗弄”这种精神攻击——
本质根本没变!
路西法忽然惊悚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伊甸园那会儿,就拿她没辙!(在惊悚什么!)
莉莉丝以前就总笑他,说他在克莱尔面前格外“好摆弄”,他还不服。现在……他好像有点信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恼羞成怒,而恼怒需要转移。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一旁——
亚当正抱着手臂,一副“我就静静看戏”的嘚瑟模样,嘴角那抹看热闹的笑容简直刺眼。
锁定元凶。
路西法下巴朝亚当的方向微微一扬,用一种平静中带着控诉、优雅里藏着甩锅的语气对克莱尔说:“你以前就老爱逗人。”
“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调子,确保克莱尔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然后才慢悠悠地,用眼神指向亚当,清晰地说道:“——你知道是跟谁学的吗?”
克莱尔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亚当。
亚当接收到路西法的甩锅和克莱尔的目光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
“我教的。”
他说,语气理直气壮,甚至还颇为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怎么,学得不好?我觉得挺好的啊。”
克莱尔挑了挑眉。
路西法则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其清晰的、充满鄙夷的嗤笑。
亚当完全无视了路西法的反应,甚至微微侧过身,用一种“分享独家成功经验”的语气对克莱尔补充道:“你别听他的,他那叫嫉妒。你看你现在这水平——”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克莱尔,“多灵活,多有分寸,多……讨人喜欢。”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眼神也变了。
从刚才的得意炫耀,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带着温度的东西,落在克莱尔脸上。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克莱尔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没变,但金色的眼眸里似乎有光芒轻轻跳动了一下。
她忽然也侧过身,学着他的样子,声音跟着压低了一点,带着笑意回敬道:“那你呢?你那些‘讨人喜欢’的话——”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又是跟谁学的?”
亚当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把这球直接踢回来。
他张了张嘴,那句“自学的”还没出口,就看到克莱尔已经转回头,重新开始摆弄她的鸭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耳根那点热度到底是没压住,悄悄爬了上来。
但他嘴角那抹弧度,反而更深了。
路西法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克莱尔和亚当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的意味移开了视线。
——他记得以前这两个人还没有这么过分的。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送鸭子?还是看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调情的?
……他忽然有点后悔了——至少应该晚点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