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来教堂住了很久,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房间里待着,但也弄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克莱尔的粥还是老味道,不好喝,但喝惯了也就“还行”——但这事儿绝对不能当面说,容易炸毛。
况且,就算真的说了……克莱尔也会自动过滤,假装没听见。
第二,地狱没有太阳,但教堂里有光,比天堂还亮。
第三,长桌上那排各式各样的鸭子,每一只都有主人、有故事。
唯一没弄明白的是,克莱尔到底在忙什么,以及……为什么她最近看起来,总有点心不在焉?
她每天就坐在那把大椅子上,跷着腿,捏鸭子,看起来什么都不做,却总有人来找她。
每个人进来,都恭恭敬敬叫她“老大”或者“大人”。
人间的时候,克莱尔也是这样坐在教堂里等人。
那时候来的人是跪着忏悔,现在来的人是站着汇报,叫她老板,问她要不要多买水泥。
……倒也差不多。
之后有一天,神父坐在窗台边看鸭子。
发光鸭,麦克风,糖果鸭,收音机上面还趾高气昂摆着一只白色的星星鸭。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只星星鸭,端详片刻——鸭肚子上画着一颗工整的星星,金色颜料填得很满,在光下微微泛着暖意。
他轻轻放了回去。
妮芙蒂从走廊跑出来,爬上旁边的椅子,晃着腿翻画册。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
“神父,你见过亚当吗?”
神父一愣:“亚当?”
“嗯!就是画糖果鸭子那个。”妮芙蒂指了指它,眼睛发亮。
“他每周都来!就坐克莱尔旁边那把椅子,一坐一下午!以前还不怎么说话,现在可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会盯着克莱尔看!”
妮芙蒂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大秘密,“克莱尔有时候被他看得受不了,就拿鸭子丢他——但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有在生气!”
神父看向那把空椅子,又看了眼糖果鸭……克莱尔?
他很快就联想到了什么,但把那个词和克莱尔扯到一起……倒是有点困难。
“克莱尔说他什么?”
妮芙蒂想了想:“说他‘烦’、‘幼稚’、‘吵’……哦,还有一次说他‘可爱’,亚当当时耳朵红得快烧起来了!”
神父默默点头。
——看来这位“亚当”,确实需要好好观察一下。
亚当是下午来的。
地狱没有时间,但神父觉得是下午——他刚看完书,正坐在后排打瞌睡。
门一开,他睁开眼。
一个白色斗篷,戴着奇怪头盔的男人进来了,步子稳而快,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进门,目光先急切地扫向长桌,看了几秒才转向克莱尔。
克莱尔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没抬头,手里捏着那只发光鸭,但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亚当径直走到她旁边的椅子,没立刻坐下,而是先伸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只发光鸭。
“我的。”
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理所当然的占有意味,然后把鸭子放在了自己椅子扶手上。
克莱尔抬头,眯着眼看他:“……谁准你拿了?”
亚当已经坐下,抱起手臂,下巴微扬,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赖皮:“它自己跑过来的。”
说完,还故意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鸭子。
“呱。”
鸭子发出可怜的叫声。
克莱尔:“……”
她看起来想骂人,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
神父在后排默默观察:
妮芙蒂说得对,是挺……不一样的。
这位亚当先生,行为举止带着一种刚刚获得某种特权、并急于行使的、幼稚又直白的嚣张。
而克莱尔……要是真的在抗拒什么,就不是这个反应了。她嘴上说着“谁准你拿了”,但她甚至没有真的试图把鸭子抢回来。
亚当坐姿看似随意,但身体明显朝着克莱尔那边倾斜。
他开始低声说着什么,神父听不清,但能看到克莱尔的侧脸越来越红。
最后她忍无可忍,抬手就用手里不知何时又多出来的一只鸭子砸向他。
亚当没躲,任由鸭子砸在肩上,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得逞的愉悦。
他甚至捡起掉落的鸭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它也放到了自己那边。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你的鸭子,也归我这边了。
克莱尔瞪着他这一系列动作,脸上红晕未消,但眼眸里似乎有一丝……纵容般的无奈?
——神父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该看得这么仔细。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深红色外套,黑鹿角,单片眼镜,手里握着麦克风。
一进来,空气就带点轻轻的电流滋滋声,像没调好的收音机。
阿拉斯托扫了一眼屋内景象——亚当几乎半个人倾向克莱尔那边,克莱尔罕见的面红耳赤,两只鸭子亲密地挨在亚当那边的长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了两秒,嘴角那抹弧度微妙地加深了一点。
“……嗤。”
他可怜的好友哦,就这样被邪恶的天使轻松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吗?还是说,这就是恋爱使人盲目?哦~真是无聊又可怕。
红色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成带着玩味的平静。
他没看亚当,径直走到克莱尔另一边的空椅子坐下。
长腿一跷,麦克风杖轻轻点地,那滋滋的背景音便流淌开来,音量适中,恰好能覆盖某些细微的动静。
克莱尔松了口气,推开亚当,迅速坐直身体。重新拿起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的鸭子,试图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亚当在阿拉斯托进来的瞬间,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靠回自己椅背,但手依然放在离克莱尔椅子扶手很近的地方。
他瞥了阿拉斯托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边负责联络的小鸭子忽然开始闪光,克莱尔站起来,看了眼旁边这两个“雕像”:“……我出去一趟。”
她闪身离开。
教堂瞬间安静,只剩下爵士乐那舒缓又略带诡谲的滋滋声。
神父眯着眼看去。
亚当收起了刚才那点嘚瑟,目光追着克莱尔消失时的那片光电,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明明人刚走。
阿拉斯托依旧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默剧。
又沉默许久,亚当终于忍不了了,他转过头看向阿拉斯托,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烦躁:“你那个音乐……能不能关小点?吵到她怎么办?”
他原本可能想说“吵到我了”,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阿拉斯托缓缓转过头,带着审视的看着亚当。
然后他轻轻笑了,声音透过电流,有种奇异的温和与残忍:“担心她?她可从来没说过我的音乐吵。”
他顿了顿,指尖在麦克风上轻轻一点,音乐声反而变大了一点点,带着挑衅的韵律。
“而且,亲爱的,你似乎忘了——这里,一直都有音乐。是你……最近才觉得它吵的。”
亚当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啊,音乐一直都在,觉得吵的——是他自己。
因为,他想独占这片安静,或者……独占她的注意力。
这个认知让他一阵恼火,又无法反驳。他抿紧唇,下颌线绷紧,狠狠地瞪了阿拉斯托一眼,却找不到更有力的攻击点。
说“她本来就是我的”?
笑死,明面上聊着的是关于那个破音乐的话题,他突然这么说,不就正中他下怀?
……说不定还要被阴阳怪气一句“我可没问这个”。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该死的让人火大。”
阿拉斯托满意地转回头,音乐声又恢复了之前的音量,仿佛刚才的挑衅只是幻觉。
“哦,谢谢夸奖~哈↑我一直致力于此。”
他还他妈挺骄傲。
克莱尔溜溜达达带着新到手的小蛋糕回来时,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火药味,被爵士乐温柔地包裹着。
她从光里拿出一块甜点递给神父,自己坐回中间,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自己原先放发光鸭的地方——空的。
……她的视线转向亚当。
亚当立刻把发光鸭往她那边推了推,但没完全还回去,让它处于两人椅子扶手的中间地带。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拿过鸭子,捏了一下。
“呱。”
声音在爵士乐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捏着鸭子,没再松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鸭背。
神父忽然开口,声音在音乐中显得平和:“克莱尔。”
“嗯?”
“你长桌上那些鸭子——都是谁送的?”
克莱尔捏鸭子的手顿了顿,似乎没想到神父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手指点了点长桌,像在介绍家庭成员:
“阿拉斯托送的麦克风,亚当送的糖果,路西法送的星星。”
想了想,她又从光里掏出两只鸭子,把画着音符的小鸭子摆在了星星鸭旁边。
“还有这个——莉莉丝画的。另一个是夏莉送的……嗯,太阳鸭?”
他看向那一排鸭子,又看了看她左右两个人——
一个优雅从容,仿佛置身事外,一个看似镇定,却浑身散发着“老子就在这里”的气息。
忽然就彻底放心了。
她在地狱过得好得很。
有教堂,有光,有鸭子,有惦记她的人,还有……正在发生的、鲜活而笨拙的情感。
他倒是过于操心了。
神父靠在椅背上闭眼,想起很多年前人间教堂的壁炉边,几个人坐一起,安安稳稳的。
现在也一样,只是多了几只鸭子,多了一个……会抢鸭子、会幼稚地宣告主权的家伙。
他轻轻笑了。
妮芙蒂凑过来,趴在他耳边小声说,声音里满是发现秘密的兴奋:“神父神父!你快看克莱尔头发!”
哦对,还有这个小家伙。
他捡了克莱尔,克莱尔捡了阿拉斯托,阿拉斯托又捡了妮芙蒂……倒也是一脉相承了。
神父睁开眼。
克莱尔还在捏鸭子,似乎沉浸在某种自己的思绪里。
但她垂落的发尾,那些仿佛有生命的微光正以一种比平时更快的频率闪烁着,像夜空里雀跃的星子。
她自己毫无察觉。
“嗯。”神父笑,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不告诉她?”
“她开心就行。”
神父看着那跳动的光,看着旁边亚当一瞬不瞬的注视,看着阿拉斯托唇角那抹了然的弧度。
“知不知道,都一样。”
神父重新闭上眼。
音乐还在轻轻响着,温柔地覆盖一切。
亚当安静地守着属于他的“领地”和鸭子,阿拉斯托在旋律中悠然自得,妮芙蒂在他旁边晃着腿看戏(顺带写写画画一些奇怪的东西)。
克莱尔捏着鸭子,发尾的光一闪一闪,泄露着主人自己都未曾明言的快乐。
一切都刚刚开始,也一切都……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