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来过。
这个理由像一记轻飘飘的拳头,打在她层层设防的心上,却让她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眩晕和……更深的无力。
“就……因为这个?”
“嗯。”克莱尔点头,很肯定,然后又喝了一口奶昔,仿佛在说“不然呢?”
鲁特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股混杂着荒诞、愤怒和巨大悲凉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她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失去了平时的冰冷克制: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知不知道——!”
她猛地刹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烧起了火焰。
克莱尔被她突然的激动弄得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认真地回答:
“知道。鲁特,亚当的副官,除魔天使。”她复述着从加列那里得到的信息。
“加列说你以前常来喝奶昔,后来不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鲁特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剧烈起伏的胸口,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纯粹的疑惑,“你为什么不来?”
“我为什么不来?!”
鲁特几乎要冷笑出声,她觉得眼前这个人要么是演技登峰造极,要么就是真的……冷酷无情到了极点。
不——如果是克莱尔的话,她大概真的只是纳闷。
真是……真是!
熟悉的无力感。
“你问我为什么不来?!克莱尔,你看看你现在在哪儿?!看看你周围都是些什么?!看看你自己——!”
她的目光扫过克莱尔银白的长发,扫过她周身熟悉的的宁静气息。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金色眼眸上。
“地狱的领主,和天堂的副官——我们有什么可‘聊’的?!又有什么必要‘见面’?!”
她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回荡,带着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愤怒和信仰被践踏的痛苦。
加列在吧台后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克莱尔静静地听着她的低吼,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那双向来平静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了一些。
等鲁特喘着气停下来,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克莱尔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加列是天使。亚伯是天使。米迦勒、加尔法……都是天使。”她一个个数过去,然后看着鲁特,“他们都来了。亚当甚至天天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鲁特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语气平淡,却精准地剖开鲁特那些自以为坚固的防线:“你在意的,不是‘天使’和‘领主’。”
鲁特瞳孔猛地收缩。
“你在意的,”克莱尔继续说,目光扫过她紧握的拳头、绷直的肩膀,和那双盛满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是你自己。”
“你觉得自己不该来。或者,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你不来。”
“但你又想知道。想知道为什么亚当来,想知道教堂里有什么,想知道……我现在什么样。”
克莱尔歪了歪头,像是根据观察得出结论,“所以,我来了。”
鲁特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克莱尔的话没有任何可笑的修饰,没有任何来自过去的情感渲染,只是陈述她观察到的“事实”。
但正是这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和精准,将她这些年所有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纠结、窥视、自我束缚和挣扎,赤裸裸地摊开在了灯光下。
她在意的,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忠诚,自己的骄傲,自己无法面对的记忆和现实之间的鸿沟。
是她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但她又想知道——无法控制地被教堂,被亚当每年的“仪式”,被克莱尔所吸引。
所以她观察,她沉默,她痛苦,她站在天堂边缘边,也站在训练场边缘。
克莱尔看穿了她。
鲁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苍白,撑在桌沿的手微微发抖。
那团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无处遁形的狼狈。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在冷冷地说:她说得对。
克莱尔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自己的奶昔,轻轻点了点鲁特面前那杯金色奶昔:“你的,要化了。”
鲁特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杯金色的奶昔。
顶上的奶油已经开始微微塌陷,杯壁的水珠缓缓滑下,在桌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湿痕。
克莱尔等了几秒,见她还是没反应,忽然伸出手,极快、极轻地在鲁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鲁特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惊愕地抬头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已经收回了手,表情依旧平淡,只是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你怎么这么呆”的意味。“喝。”她说。
言简意赅,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邀请”。
鲁特看着她的眼睛,又看看那杯金色的奶昔,再看看自己刚刚被蹭了一下的手背。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属于克莱尔指尖的、微凉的触感。
一种巨大的、混合了疲惫、释然、荒诞和更深迷茫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我折磨,在这一刻——
在这个人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注视下,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苍白无力。
她还在坚持什么?
为了一个早已模糊的“过去”?为了一个自己都无法完全信服的“立场”?还是为了……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不肯低头的骄傲?
亚当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用他最笨拙的方式。克莱尔就在这里,用她的方式活着。
加列还在调他的奶昔,守着这家店。亚伯还在两边跑,试图维系一丝脆弱的联系。
只有她,站在原地,把自己困在原地,画地为牢。
鲁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杯金色的奶昔。杯壁冰凉,掌心却微微发烫。
她拿起来,送到嘴边,直接就着杯沿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甜腻的、带着特殊风味的液体涌入喉咙,冲散了喉间的干涩和苦涩。
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样,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也许是更甜了一些。
她放下杯子,嘴角沾了一点金色的奶渍。她没有立刻擦掉,只是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还行。”
克莱尔没说话,歪着头继续看她,等她的下一步行动。
鲁特抬起头,看向她,眼眸里还残留着水光,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放下重担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你……”
她开口,声音依旧哑,“你以后……还会去训练场吗?”
她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像是想在开口之后抓住一点什么,让这句话不至于落空。
“会,路过的时候。”
鲁特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教堂,我……能去吗?”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问出这个问题。但问出口后,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仿佛松动了一丝。
克莱尔看着她,金色的眼眸依旧清澈。“想来就来——想住的话,还有房间。”
鲁特瞳孔微微放大。
房间?她也……有房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酸涩,微暖,又带着更多的不确定和茫然。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手里的金色奶昔。这一次,动作自然了许多。
克莱尔也重新拿起自己的蓝色奶昔,两人就这样隔着一个小圆桌,默默地喝着自己的饮料,谁也没再说话。
店内的灯光温暖而安静,甜香依旧。加列在吧台后,擦杯子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放松,仿佛也卸下了一副重担。
窗外的五角星招牌,在永恒的天光下,安静地亮着。
那天,鲁特在“晨星”坐了很久,直到那杯金色奶昔喝完。
克莱尔早就喝完了自己的,但也没走,就坐在对面,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着。
最后,鲁特站起身,离开时,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紧绷,却也没有变得轻快,只是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平静。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向还坐在窗边的克莱尔。
克莱尔也看着她。
鲁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下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身影融入门外那片苍白的光明里。
加列走过来,开始收拾桌子。他拿起鲁特那个空了的金色奶昔杯,看了看杯底残留的一点金色痕迹,又看看克莱尔面前那个蓝色的空杯。
“聊完了?”
“嗯。”克莱尔点头。
“聊出什么了?”
克莱尔想了想:“她说‘还行’。”
加列动作一顿,看向她。
克莱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加列似乎从她微微放松的肩线上,读出了一丝“事情解决了”的意味。
“那就好。”
加列最终说,拿起杯子走向水池,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克莱尔也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圆桌,和桌上那盏温暖的灯。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聊完了吗?或许没有。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信仰、立场、记忆的鸿沟,依然存在。
但有些东西变了。
那层名为“沉默”、“回避”和“自我束缚”的坚冰,被一杯奶昔、和几句残忍又清醒的对话,凿开了一道缝隙。
光透了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然那光还很微弱,还带着冰冷的温度。
但至少——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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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特离开了“晨星”,却没有回训练场,也没有回总部。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天堂洁净却空旷的街道上走着,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又仿佛塞满了东西。
直到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道熟悉的天堂边缘旁。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遥远的暗红色的虚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触碰着那片空间,仿佛能感受到对面传来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去到那片光里,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也许只是坐着,像亚当那样。也许还是会感到格格不入,感到挣扎。但至少,“不能去”这个理由,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坚不可摧了。
“想来就来。”
克莱尔是这么说的。
鲁特放下手,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但眼神里那片空洞的疲惫,似乎被一丝极淡的微光稍稍驱散了一些。
她知道,有些问题依然无解,有些痛苦依然存在。
但至少,她不再把自己死死地、孤独地困在那个“不能”和“不该”的牢笼里了。
她走回天堂明亮的街道上,光落在她肩上,温暖而恒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推开那扇门——也许明天,也许很久以后。
但门是开着的。
而她,或许真的会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