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地狱和天堂之间,以一种古怪的、被光与暗拉扯的节奏继续着。
克莱尔依旧隔三差五“路过”晨星,有时是为了新口味的奶昔,有时只是单纯想在那颗五角星招牌下发会儿呆。
加列也依旧会在她推门时,习惯性问一句“又路过?”,然后在她点头后,转身去调那杯永恒的蓝色。
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除了亚当最近没怎么出现,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好几天没来教堂踹门,也没来晨星抢她奶昔喝。克莱尔偶尔往门口扫一眼,空荡荡的,又收回来。
除了亚当最近好像看她哪儿都不顺眼,但又不肯说。
上次在晨星碰见他,他坐角落里喝闷酒,她进去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把头低下去了,下巴绷得死紧。
除了他和阿拉斯托火药味莫名更重了——上周阿拉斯托来教堂找她发呆,亚当正好也在,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堂对视了一秒,空气里像有火星噼啪炸开。
克莱尔当时正捏着一只鸭子,被那骤然紧绷的气压弄得手一顿,鸭子在指尖歪了一下。
“?”
她看了一眼阿拉斯托。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那副标准的弧度,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亚当身上,像在欣赏一件正在发酵的艺术品。
她又看了一眼亚当。
他坐在另一侧,翅膀收得死紧,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她懒得解码的情绪,像随时准备站起来掀桌子。
克莱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鸭子,又抬头看了看这两个人,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捏她的鸭子。
“呱。”
声音在教堂里回荡了一瞬,像一句无意义的旁白。空气里的火药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凝滞。
她懒得管。
这位大概只有三岁的第一人类居然也有更年期吗?
她不知道,也不打算问。他们这出戏,她暂时不想当观众——至少不当唯一的观众。
这天,克莱尔点完蓝色奶昔后,熟悉的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加列忙碌的背影。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制冰机单调的嗡鸣。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块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沉。
加列把调好的奶昔推到她面前,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他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靠在柜台内侧,斟酌了片刻。
“克莱尔。”
“嗯?”克莱尔从杯沿上方抬起眼眸,里面还残留着甜食带来的愉悦微光,瞳孔边缘被奶昔的蓝色映出一道淡淡的光晕。
加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她……鲁特,”他顿了顿,观察着克莱尔的表情,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前段时间来过。”
克莱尔“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又喝了一口奶昔。
“她坐了很久,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加列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克莱尔的座位。
“什么都没点,就那么坐着。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或者……像以前一样,只是找个地方发呆。”
“后来呢?”
“后来……她说,‘如果克莱尔再来,告诉她……’”
克莱尔停下了喝奶昔的动作,抬眼,专注地看着他。
加列对上她的目光,复述着那个冰冷、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来的请求:
“‘告诉她,如果有空……不,算了。告诉她,我想聊聊。’”
克莱尔眨了眨眼,然后很平淡地问:“聊什么?”
加列被这过于直接和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苦笑:“我怎么会知道?她没说。说完那句,她就走了,背影挺得笔直,但……”
他回想起鲁特离开时,那看似稳定的步伐,以及她握紧又松开的拳头。
“……但感觉不太对。和以前那种单纯的沉默、疲惫不一样。像……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到了临界点,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扔出这句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明显的忧虑:“克莱尔,我知道你不太在乎这些,但……鲁特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也很……危险。”
“不是对别人危险,是对她自己。你去见她,我担心……”
“担心什么?”克莱尔问,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担心……”加列叹气,“担心这次‘聊聊’,要么什么都聊不出来,要么……聊崩了。而且,是在‘晨星’。”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这家小店,这里承载了太多记忆,好的,坏的,甜的,涩的。
他不想这里成为另一场无声战争的战场,或者……某个结局的见证地。
克莱尔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担忧,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杯中旋转的蓝色漩涡,想了想,然后说:“那就聊聊。”
“你确定?”
加列不放心。
“她说‘聊聊’。那就聊。”
“什么时候?在哪儿?需要我……在场吗?”
加列问。
虽然他觉得克莱尔大概不需要任何“场外援助”,而鲁特恐怕也不会希望有第三者在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克莱尔想了想:“就现在。在这儿。”她看了看四周,“你关门。”
加列愣了一下:“现在?在这儿?我关门?”
“嗯。”克莱尔已经做出了决定,便不再犹豫。
她拿出通讯器(天堂制式,亚伯硬塞给她的,说方便联系,虽然她几乎不用),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亚伯的。
她记得亚伯提过,如果需要找鲁特,可以通过某个内部线路。
通讯很快接通,亚伯惊讶的声音传来:“克莱尔?出什么事了?”
“鲁特在吗?”
那边静默了几秒,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亚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在训练场。你找她?有事吗?需要我转告还是……”
“告诉她,‘晨星’,现在,聊聊。”克莱尔说完,没等亚伯回应,就干脆地切断了通讯,把通讯器随手塞回光里。
加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完全不顾及对方可能性的操作:“你……你就这么说?不问问她方不方便?有没有空?而且‘现在’?”
“她说‘聊聊’。我‘有空’。”克莱尔逻辑自洽,“现在就能聊。”
加列:“……”他扶额,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行吧,这很克莱尔。
他认命地转身走到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将店内与外界隔开。光线顿时变得昏暗、私密,却也莫名增添了几分紧绷感。
“需要我回避吗?”
他最后问了一句。
克莱尔摇头:“不用。你做奶昔。”顿了顿,补充,“两杯。蓝色,金色。”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奶昔店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甜香里掺杂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沉闷。
大约十分钟后,店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稳定、清晰、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目的和沉重决心。
脚步声在紧闭的店门前停下。
几秒钟的静默。
“叩、叩、叩。”
克制,礼貌,透着一股冰冷的正式感。
加列动作一僵,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已经从高脚凳上下来,坐到了靠窗的一张双人小圆桌旁。她朝加列点了点头,坐姿放松,一只手搭在桌沿。
加列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了锁,拉开了门。
鲁特站在门外。
她没有穿训练服,而是一身笔挺的常服,白色的短发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平静。
但那双金色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疲惫、挣扎、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一点近乎脆弱的期待。
她的目光先和开门的加列短暂接触了一下,加列对她微微点头,侧身让开,眼神里带着无声的鼓励和担忧。
鲁特的目光随即越过加列,落在了窗边那个安静坐着的白色身影上。
克莱尔也正看着她,表情平静,既无欢迎,也无排斥,只是平静地回视,仿佛她只是一个约好见面的普通……熟人。
鲁特迈步走了进来,步伐依旧稳定,但背部线条绷得比刚才更直。
加列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走向克莱尔那张桌子,而是在门口又站了两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她看了看吧台后加列沉默的背影,又看向窗边那个……她此刻不知该如何定义的人。
然后她终于动了,朝着克莱尔那张桌子走去。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她在克莱尔对面站定,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扫过克莱尔的脸,仿佛要从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或者……过去的影子。
克莱尔任由她看,甚至微微歪了下头,金色的眼眸里露出一丝“你站这儿干嘛?坐下啊”的疑惑。
一模一样。
鲁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压得更深。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坐姿标准,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极其规整、也极其紧绷的姿态。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桌上空空如也。
加列适时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两杯刚做好的奶昔轻轻放在她们面前——
蓝色那杯推向克莱尔,金色那杯推向鲁特。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吧台后,拿起那块永远擦不完的布和杯子,背对着她们,开始了他无声的“背景板”工作。
鲁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金色的奶昔上。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杯子,甚至顶上奶油旋转的弧度都和记忆中某一次重叠。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去碰杯子。
克莱尔已经拿起自己那杯蓝色的,咬住吸管喝了起来,目光落在鲁特脸上,等着她开口。
那姿态自然得仿佛她们只是约在一起喝个下午茶。
沉默再次笼罩了这张小桌。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粘稠,更加充满张力。
鲁特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克莱尔,嘴唇抿得发白,胸口微微起伏。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继续小口喝着自己的奶昔。
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鲁特紧绷的脸和那杯金色饮料,但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
终于,鲁特像是积蓄够了力量,亦或者被这沉默逼到了极限。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找我?”
“嗯。”克莱尔点头,咽下口中的奶昔,“你说‘聊聊’。”
鲁特噎了一下。
是她说的没错,但被克莱尔用这种“执行指令”般的态度说出来,让她觉得无比荒谬。
也让她准备好的、那些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或质问或倾诉的话,一下子堵在了胸口,更加难以出口。
她又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试图从中汲取一点冷静(或者勇气)。
“为什么……”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深沉的困惑和……痛苦,“为什么去训练场?为什么……送那个?”
她终于问了出来,目光锐利地刺向克莱尔,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那个折磨了她数日的答案。
克莱尔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你没来过。”
“……什么?”鲁特没听懂,或者说,没理解这个逻辑。
“教堂。”克莱尔补充,“你没来过。天堂我认识过的人,我都见过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的意思更明确,“只有你,从没见过。所以去看看。”
鲁特怔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克莱尔记起了什么,或者是亚当说了什么,甚至只是无聊的、克莱尔式的突发奇想……
唯独没想过,理由竟然如此简单,如此……荒谬。
只是因为“你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