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迅速扎根。克莱尔几乎没怎么犹豫。
没事,夏莉的话,不让路西法知道就行。而且……他就算知道了,大概也拿她们没辙——最多唠叨几句。
至于亚当之前不准她喝酒——他管的倒是宽,无人在意!她想喝就喝!他能拿她怎么办?!
“夏莉。”
“嗯?”夏莉正紧张地盯着即将揭晓的骰盅,头也不回地应道。
“你想喝酒吗?”
夏莉的手顿在半空,骰盅揭开的声音和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连刚才输钱的郁闷都忘了:“你、你刚才不是说……不准喝吗?”
“我改主意了。”
克莱尔站起身,姿态依旧松弛。她走到旁边光线更暗一些的吧台,手指在台面上漫无目的地划了一下。
夏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小跑着跟过去。
克莱尔对酒保打了个简单的手势,指了指一种看起来颜色最鲜艳的红色液体。酒保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推过来。
夏莉凑近,鼻子嗅了嗅,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
克莱尔回答得很诚实。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液体入口是刺激的甜,紧接着一股灼热感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她皱了皱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然后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反而眯起了眼。
“好喝吗?”夏莉眼巴巴地看着,手指绞着裙摆。
“还行。”克莱尔把杯子往她那边递了递,指尖碰了碰杯沿。
夏莉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先是小小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她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吐着舌头,用手在嘴边扇风:“咳!好辣!好奇怪的味道!”
“那别喝了。”克莱尔伸手要拿回杯子,语气理所当然。
“等等!”
夏莉护住杯子,不服气似的,又皱着眉抿了一小口。
这次皱眉的时间短了一些,她咂咂嘴,小声嘟囔:“好像……也还行?有点甜……”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吧台边,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喝完了那一杯颜色可疑的红色气泡酒。
酒精的作用很快上来,克莱尔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视线里的东西带上了点柔光。她又点了一杯,然后是第三杯。
等到第三杯见底时,两人脸上都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她们靠在一起,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容有点傻气,但很轻松,毫无防备。
“姐姐。”夏莉的声音带着点酒精带来的软糯和含糊,脑袋往克莱尔肩上一歪。
“嗯?”克莱尔应道,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也有点飘,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脸红了。”夏莉指着她的脸,咯咯地笑,手指凉凉的,碰在发烫的皮肤上。
克莱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点烫:“你也是。”
夏莉笑得更开心了,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都靠了过来,重量大半压在克莱尔身上。
她像是有点站不稳,干脆把脑袋往克莱尔肩上一靠,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唔……我好晕啊……天都在转……”
克莱尔也觉得有点晕。眼前的酒瓶子好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晃成了四个,她眨了眨眼,试图让它们乖乖归位,但效果不佳。
但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并不讨厌,反而很舒服,她甚至轻轻笑出了声,笑声软绵绵的。
“姐姐。”夏莉靠在她肩上,又闷闷地叫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襟。
“嗯?”
“你以前……喝醉过吗?”
“醉过。”克莱尔老实回答,下巴蹭了蹭夏莉的发顶。
“什么感觉?”夏莉好奇地问,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她。
克莱尔想了想,努力在有些飘忽的思绪里打捞词汇,最后给出一个很克莱尔式的答案:“感觉……想夸人。”
“夸人?”
夏莉来了精神,脑袋抬起来一点,眼睛努力睁大看着她,里面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那你夸我!”
她说得理所当然,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甚至用脑袋蹭了蹭克莱尔的下巴。
克莱尔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小脸。
金色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有些朦胧的影子。
克莱尔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慢,更软,但一字一句,很清楚,像在念一首诗:
“你好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说,语气笃定:
“你笑的时候,会露出虎牙,好看。”
“你跑的时候,头发在后面晃来晃去,也好看。”
“你叫我‘姐姐’的时候——”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用词,然后很肯定地点点头,“也好看。”
夏莉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暖融融的,几乎要溢出来。她小声催促:“还有呢?”“你认真想事情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好看。”
“你发呆走神的时候,眼睛没有焦点,空空的,也好看。”
“你生气的时候——”克莱尔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在回忆夏莉生气的样子,然后得出结论,带着点戏谑,“鼓着脸,像只小河豚,嗯……也好看。”
夏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把脸埋回克莱尔肩上,肩膀轻轻抖动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喝醉了,姐姐……你平时才不会这样……”
“没醉。”克莱尔反驳,但语气没什么力度,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认真,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肯定醉了,”夏莉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你平时才不会这样夸人,说这么多话……你平时都懒得理人。”
她的手悄悄抓紧了克莱尔的衣袖,攥得很紧。
克莱尔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平时她懒得说,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但今天,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夏莉,那些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跑出来了。
“夏莉。”
“嗯。”
“你是最好的妹妹。”
夏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抖动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一些。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和……别的什么:“那……妮芙蒂呢?”
克莱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晰:“她不是妹妹。她是……住在我那儿的人。”
是阿拉斯托捡到的人,是她养的小孩。
“那谁是你妹妹?”夏莉追问,脑袋依旧埋着。
“你。”
这一次,夏莉没再说话,只是肩膀轻轻抖动着。克莱尔能感觉到透过衣料传来的细微颤动。
她抬起手,不是很熟练地一下又一下拍着夏莉的背,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别哭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点酒后的软。
“我没哭。”夏莉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和浓重的哭腔,却还在嘴硬。
“你肩膀在抖。”
“那是……笑的。”夏莉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见。
克莱尔没再拆穿她,只是继续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
吧台嘈杂的背景音,酒精带来的暖意,还有怀里这个微微颤抖的小小身体,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的、带着独特电流滋滋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们旁边。
克莱尔有些迟钝地看过去,视野里先映入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然后是笔挺的西装裤腿。
她视线向上移动,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阿拉斯托靠在吧台另一头,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着他那弧度完美的笑容。
他先是看了看眼神有些迷离的克莱尔,又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夏莉。
最后目光落回克莱尔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混杂着玩味的光。
“你喝醉了。”
他下了结论,声音里带着经过电流修饰的磁性。
“没醉。”
克莱尔条件反射般地反驳,声音比平时软,没什么说服力,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满,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阿拉斯托没理会她的否认,走过来几步,微微低下头看着她——
脸是红的,眼睛比平时更亮,看着他的时候带着点迷茫的笑意,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吧台上,像一瘫鸟饼。
嗯,确实像一团被晒暖了、随时会飘走的云。喝了不少,但看起来还能交流——至少没闹。
“几杯?”他问,目光扫过吧台上空了的杯子。
克莱尔歪着头想了想,努力让有些打结的思绪运转,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两杯……还是三杯?夏莉……喝了一杯多。”
还算清醒,至少数得清杯子,记得住谁喝了多少。阿拉斯托挑了下眉。
他瞥了眼几乎快睡着的夏莉,又转回头看着克莱尔:
“走了,回去。”
“不想动。”
克莱尔很无赖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甚至往吧台上又靠了靠,仿佛要长在上面。
“头有点晕。”
她补充了一个理由,虽然听起来更像借口。
阿拉斯托看着她这副罕见的耍赖模样,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上臂,稍微用力,把人从吧台上“撕”了下来。
克莱尔被他拉得晃了晃,脚下有些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借着他的力量站稳。
“你扶我。”
她仰起脸看着他,提出要求,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只有一种“不然要你何用”的坦然。
“嗯。”
阿拉斯托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算是答应。他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站稳。
克莱尔得到肯定的答复,满意地笑了笑,然后转头去叫还靠在自己肩上、迷迷糊糊的夏莉:“夏莉,走了,回去再睡。”
夏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金发乱糟糟的,眼神迷蒙。她先是看到了克莱尔,然后视线偏移,看到了扶着克莱尔的阿拉斯托。
她愣了几秒,酒似乎醒了一点,眼睛眨了眨,带着点喝醉的呆滞:“你……你怎么来了?”
阿拉斯托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用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拎起了夏莉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动作优雅,却不容反抗。
“我自己会走!”
夏莉瞬间清醒了大半,挣扎起来,试图摆脱那只拎着她后领的手,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羞的。
“你走不稳。”
阿拉斯托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手上力道不减,轻易压制了她的挣扎。
“而且,你父亲如果知道你在这种地方喝成这样——”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夏莉挣了两下没挣开,也懒得再费劲,干脆鼓着脸,自暴自弃地被他拎着,蔫蔫地跟在旁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骂人。
于是,娱乐区喧嚣的街道上出现了颇为奇异的一幕:
一个穿着体面、笑容完美的广播恶魔,一手拉着脚步有些飘忽、但神情还算平静的传说中的“辛”,另一手拎着蔫头耷脑、试图用眼神表达抗议的地狱公主。
三人以一种奇特的组合方式,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克莱尔的脚步有些虚浮,但阿拉斯托稳稳地托着她;夏莉被拎着,双脚几乎离地,只能愤愤地瞪着虚空,最后又闭上眼,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
周围的罪人们纷纷投来惊讶、好奇、畏惧的目光,但没有人敢上前打扰,甚至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克莱尔被阿拉斯托带着,力道很稳,让她不那么容易晃。夜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很舒服。
她看了眼旁边被拎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夏莉,又看了眼旁边神色自若的阿拉斯托。
“阿拉。”
她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嗯?”阿拉斯托侧头看她,红眸在夜色中闪着光。
“谢谢。”
她很认真的说。
虽然,实际上——她并不是很需要被这样捡回去。
阿拉斯托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那么一丁点,但很快恢复了原状。
“不客气。”他的声音经过电流修饰,依旧平稳优雅,“下次想喝酒,可以直接告诉我。至少,还有个人能把你们捡回去。”
克莱尔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有没有听进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嗯,下次……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