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说想去娱乐区的时候,克莱尔正在长桌前摆弄那几只鸭子。
她把那只会发光的塑料鸭子放在正中间,其余几只围成一圈,像在举行某种关于“谁才是老大”的秘密会议。
“娱乐区?”
她头也没回,手指将那只会发光的鸭子稍稍往左偏了偏,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呆头呆脑的首领。
“嗯!”
夏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兴奋,“妈妈说那边新开了几家店,特别热闹,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小了点,但那股雀跃感像关不住的阳光,“我还没去过呢。”
——其实在某段中二时期,是偷偷溜进去过。但——这事儿说出来太跌份,还是烂肚子里吧。
克莱尔这才转回身,懒洋洋地靠在长桌边。
夏莉站在门口,今天显然精心收拾过,一头金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条看起来挺正式的深色小裙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皇室晚宴。
可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我要偷偷溜出去玩”几个大字,和她这身端庄得有些刻板的打扮形成了鲜明对比。
克莱尔摆好最后一只鸭子,让它面朝发光鸭子,做虔诚聆听状,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拖得长长的:“莉莉丝知道吗?”
夏莉脸上那副“我很乖”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珠子心虚地转了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不知道。”
眼看克莱尔没立刻答应,她连忙补充,试图增加说服力,往前蹭了一小步:“但、但妈妈说让我多出来走走!认识新朋友!体验……嗯,地狱生活!”
克莱尔抱着胳膊,看着她那张努力绷出“我很可信”但实际写满“真的超想去”的小脸,看了几秒,用指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走吧。”
夏莉的眼睛瞬间像被点燃的小灯泡,唰地亮了,捂着额头,却笑得露出小虎牙:“真的?!”
“嗯。”克莱尔直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顺手揉了一把她的金发,把那精心梳好的发型揉乱了,丢下一句,“但你不能喝酒。”
夏莉兴奋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亦步亦趋地跟上,边走边小声嘟囔:“为什么啊……”
“因为你还没到年龄。”
“地狱没有年龄限制!”
“我有。”克莱尔头也不回,推开教堂略显沉重的大门,暗红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我有年龄,我就能管你。”
“可是……可是我已经很大了!我是地狱的公主!我甚至比你现在还大……”
夏莉试图据理力争,虽然声音越来越小,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例行公事地抗议。
克莱尔没理她后面那些“地狱公主不需要年龄限制”的碎碎念,径直朝着娱乐区的方向走去
夏莉鼓着脸颊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只闹脾气的小鸭子,但脚步倒是没停,反而因为好奇还时不时踮脚张望。
娱乐区比克莱尔上次来(天知道是什么时候)更热闹了。
新的招牌、闪烁的霓虹灯挤挤挨挨地挂满了街道两侧,各种杂乱刺眼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把原本就暗红的天空映照得更加光怪陆离。
喧闹声扑面而来。
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激动地叫嚷,还有倒霉蛋被从某扇门里直接扔出来,趴在地上骂骂咧咧几句,又揉着屁股灰溜溜地爬回去,或者钻进另一扇门。
夏莉站在街口,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嘴微微张开,发出无声的惊叹:“哇……好大,好亮……”
克莱尔瞥了她一眼,莫名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米琪拖来娱乐区的情景。
好像也是站在这样一个路口,也是这样东张西望,最后被米琪拽着袖子拖进了一家最吵的店。
“走了。”她伸手,轻轻拉住夏莉的袖子,把人从眼花缭乱的震撼中拽回神,“想玩什么?”
夏莉的视线在一大片令人目眩的招牌里急切地扫来扫去。
最终,带着点迟疑和兴奋,她指向一家门口闪着粉红色灯光的店面:“那个!那个看起来……很特别!”
克莱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面无表情:“x院。”
“呃……”夏莉手指立刻移开,指向另一家装饰着闪烁银光链条的店面:“那……那个呢?”
“S&M场合。”
“……这个?!”
她迅速收回手,指向一家门口挂着巨大骰子招牌的店。
“……酒吧。兼赌场。”
夏莉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像找到了新目标:“那我们去赌场!”
“你会赌?”
“不会,”她回答得理直气壮,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虎牙又露了出来,“但可以学啊!”
克莱尔看着她那张写满“我想试试”的小脸,叹了口气:“行吧。但,还是不准喝酒。”
“知道啦知道啦——”夏莉拖长了声音,听起来有点敷衍,但脚步已经迫不及待地迈开了。
克莱尔没带她去那些规模庞大、声名显赫(或者臭名昭着)的赌场,比如卡西乌斯的产业,或者她自己以前“光顾”过的地方。她只是领着夏莉,穿行在喧嚣的街道上,最后拐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赌场。
它位于娱乐区中段偏后的一条岔路上,门脸普通,灯光从厚重的门帘缝隙里透出来,不算起眼。
撩开厚重的门帘走进去,里面人不多,光线也偏暗,只有每张桌子上方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几张散桌零散分布,有人沉默地玩着牌,有人激动地掷着骰子,也有人只是端着一杯颜色可疑的液体,坐在角落里发呆,眼神空洞。
空气里混合着烟草、劣质酒精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赌徒的亢奋又颓靡的气息。
夏莉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小声嘀咕:“好暗啊。”
“赌场都这样。”
克莱尔语气平淡。
“为什么?”
“灯太亮,你就容易看清自己是怎么输钱的了。”克莱尔一边说,一边目光扫过场内,寻找空位,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戏谑。
夏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肩膀抖了起来:“你说得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那可不。
她在靠墙的一张空桌前坐下,位置刚好能靠在墙上,避开大部分视线。
夏莉立刻挨着她旁边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她这边靠了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散落的彩色筹码和那几颗泛着光泽的骰子。
“想玩什么?”
克莱尔问,随手把玩着一枚筹码,让它在指间翻转。
夏莉毫不犹豫地指向骰子:“那个!看起来简单!”
克莱尔点了点头。
穿着马甲、表情有些倦怠的荷官看了她们一眼——主要是看了眼看起来就“很好骗”的夏莉,没多说什么,把骰盅推了过来。
克莱尔随意地放上几枚最小面值的筹码,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长桌摆鸭子,甚至没看一眼筹码的面值。
夏莉在旁边紧张得不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打着。
第一把,开盅,点数小。筹码被荷官面无表情地收走。
夏莉的脸立刻绷紧了,仿佛输的是她的全部家当,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二把,克莱尔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推上筹码,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开盅,点数大。
赢回的筹码被推回来,还多了几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夏莉的眼睛瞬间又亮了,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手悄悄松开了桌沿。
第三把,输。第四把,赢。第五把,又输。
夏莉比当事人还紧张,忍不住凑近小声问:“姐姐……你到底会不会玩啊?”
克莱尔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不会。”
“那你怎么赢的?”
“运气好。”
“……那怎么输的?”
“运气不好。”
夏莉被这朴实无华又无懈可击的回答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话听着像废话,但仔细一想,好像又解释了赌博的一切真谛——除了运气,什么都不是自己的。
克莱尔又玩了几把,输赢全凭“天意”——毕竟今天纯玩,她懒得去干什么,也不想动什么脑子。
夏莉从最初的紧张,到中间的沉默观察,最后看着克莱尔那副“输赢看天,与我无瓜”的松垮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体软软地靠在克莱尔肩膀上。
“笑什么?”克莱尔侧头看她,任由她靠着。
“没什么,”夏莉摇摇头,眼睛还带着笑意,看着克莱尔,“就是觉得……你玩的时候,和平时在教堂里,完全不一样。”
“嗯哼?”
克莱尔没多计较,又一次赌赢后,她直接全都推到夏莉面前:“你来。”
“我?”
夏莉指着自己,有点懵,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不是想玩吗?”克莱尔往后一靠,翘起腿,用下巴点了点那堆筹码,“试试。”
夏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小心翼翼地从那堆筹码里捻起最小面值的一颗。
她郑重地把它放在赌桌上她认为的“幸运位置”,还按了按,仿佛在施加魔法。
开盅,输。
她抿紧嘴唇,不服气地又放上一颗。再开,又输。
连输几把,面前最后一颗筹码也被荷官无情地收走。
夏莉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没了……”
克莱尔没说话,只是不知从哪里又摸出几颗同样面值的筹码,轻轻推到她面前。
夏莉惊讶地抬头:“你……你哪来的?”
克莱尔依旧靠在那里,姿态放松:“想玩就继续。”
她的笑容很浅,但奇异地让她放松下来,驱散了刚才的挫败感。
夏莉也跟着笑了笑,重新拿起筹码,这次不再那么小心翼翼,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的意味。
赢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被推回来的、多了一倍的筹码,瞬间炸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赢了!我赢了!姐姐你看到没!”
之后有输有赢,面前的筹码堆起又落下,像潮水涨退。夏莉越玩越投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紧紧盯着荷官手里的骰盅,脸颊因为兴奋和专注泛起淡淡的红晕。
克莱尔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赌桌上晃动的灯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她和米琪也是这样。
那时候是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一起疯,喝着劣质的酒,笑着闹着,把赌场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身边坐着的是夏莉,地狱的小公主。会因为赢了一小把就笑得露出小虎牙,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毫无保留地把快乐展露在她面前。
“姐姐!你看!”
夏莉又赢了一把,兴高采烈地举起几枚筹码,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仿佛那是全世界最棒的珍宝。
克莱尔目光落在她兴奋的脸上,轻轻地“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看着夏莉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毫不掩饰的快乐笑容,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克莱尔脑子里:这孩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喝点酒。
不是因为她“到了年龄”(地狱没有这玩意儿),而是她此刻这种鲜活、生动、毫无防备的快乐,配上一点点酒精催化,一定会特别……好看。
像给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再点上几笔最亮的高光。
像看着一朵在暗夜里盛开的花,再洒上一点露水,让它更加晶莹剔透。
克莱尔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上冰凉的木质纹理,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丝恶劣的期待。
……就一小口。
反正,那只笨鸟又不在。
他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