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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只是觉得他需要什么

    那天克莱尔在人间买完东西,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光熬成了浓稠的金黄色,浇在旧房子的屋顶上,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她在杂货铺买了格里高尔要的红色圆糖,又在街角买了粉色。

    她正走在一条小路上。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从杂货铺到无人小巷最近的道。两边是灰墙,墙根长着野草,在风里轻轻晃。

    她走得不紧不慢,手里拎着那瓶威士忌——深棕色,标签上画着一只鹿,瓶身很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然后她停下脚步。

    小路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站在夕阳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房屋。

    穿一件旧外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领口扣得整齐,袖口磨毛了,却没破。

    他站得很直。

    像路边一棵被迫扎根的树,除了站在那里,别无选择。

    克莱尔认得这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小镇的酒馆门口,他站在那里,眼睛是空的。

    像装不下任何东西,也不想要任何东西。

    明明只是一个路人,她心里却莫名有些难受。

    她本不该记住他。

    可她记住了。

    记住了他绕开野草时小心翼翼的脚步,记住了他低头审视自己手掌时那近乎厌弃的神情,记住了他说话时的语气。

    现在他又站在她面前。

    一点没变。

    还是那件旧外套,还是那双干净得过分的手,还是那种僵着的站姿。

    时间这把杀猪刀,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锋芒,彻底停摆了。

    克莱尔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感应到了那道注视,他缓缓回过头,也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是空的。

    干净,空洞,任何光线投进去都会被吞噬,映不出云朵,也映不出人影。

    可当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这口枯井,似乎终于有了一个落点。

    克莱尔往前走了一步,他没动,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她的影子一点点覆盖上来。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夕阳在她身后拖长了两人的影子,一直铺展到这条死路的尽头。

    她比他矮上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瘦削,嘴角紧抿,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皱纹,没有岁月的刻痕,仿佛被某种不可抗力,牢牢钉在了过去的某一个瞬间。

    他看她的样子……不对劲。

    他们应当只见过一面。

    那时候她才十一岁,她对他说:你不是好人。

    他在那个小镇只待了三天,见过那么多人,根本不该记得一个不起眼的小孩。

    可他的眼神……

    她突然觉得——

    “你认识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能数清他瞳孔里的碎光。

    “认识。”

    克莱尔等着下文。

    他没再说,只是望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水面刚泛起涟漪,就被按了回去。

    “你长大了。”

    “……你一点都没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手指轻轻蜷了蜷,又松开。

    “变不了。”

    声音很平,像是一句重复了无数遍、早已不用思考的答案。

    她没问为什么,就那样站在那里,承接着他身上那种干净到近乎虚无的气息。

    晚风卷着甜腻的味道飘过来,试图冲淡那股气息,却徒劳无功。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你来这儿买什么?”

    克莱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威士忌。

    ……她本来不喜欢回答这种一眼看得到头的问题的。

    “酒。”

    “……你能喝酒?”

    “一个朋友。”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丝懒散的纵容,“他在等我。”

    他点点头,没追问是谁,只是看着那瓶酒,看了很久。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默不作声地让出了通路。

    克莱尔看见,他让路时,下意识绕开了地上一丛野草。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也是这样,从她身边走过时,轻轻绕开了路边的草。

    她往前走,走到他身旁时停下。

    “你住哪儿?”

    “到处走。”

    克莱尔“嗯”了一声,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酒。

    带给阿拉斯托的。

    要酒的是他,但到头来不喝的也是他,那家伙总说“还没到时候”,然后把酒束之高阁。

    那瓶酒可以等。可眼前这个人还能等吗?还能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多久?

    她把威士忌递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目光重新停留在她脸上:“是给你朋友的。”

    “他不急。”

    克莱尔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他酒多的是,少一瓶无所谓。”

    他看着她,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太久未曾使用而失败了。然后,他伸出了手。

    瘦,干净,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指腹带着常年劳作或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接过酒瓶时,他的手指在玻璃瓶身上停顿了一瞬,像是不敢握紧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又像是舍不得立刻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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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莱尔点点头,把手揣进袍子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攥着那瓶酒,没有看酒,也没有看路,只是一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夕阳将他整个人染成悲壮的金红色,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很小,很淡,像将熄的火星,像枯井里渗出的第一滴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

    “你叫什么?”

    她突然想知道。

    再说,酒都送人了,总得知道名字——不然阿拉斯托那家伙肯定要嘲笑她。

    ……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

    对方看起来像是不想回答,顿了顿,反而反问:“你不先介绍自己?”

    克莱尔眨了眨眼。

    “克莱尔。”

    “……”

    他怔住,看了她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

    最后才轻轻开口:

    “该隐。我的名字是该隐。”

    克莱尔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好像没那么空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当年自己为什么会难受。

    那是一个人在世间行走太久,亲手犯下无法挽回的罪愍,背负着永远无法卸下的重量,却还必须继续走下去的疲惫。

    是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不敢留,连“停留”本身都成了奢望的孤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酒给他。

    也许只是觉得,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即将熄灭的夕阳里,手里应该抓住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瓶酒,一点虚假的温度,一束偶然投射的光。

    ——什么都好。

    该隐低头看了看瓶子,又抬头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太久没做过这个动作,已经生疏。

    克莱尔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继续走。到巷口时,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他还站在夕阳里,攥着那瓶酒,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安静得不占任何地方。

    她走进无人小巷,光从体内涌出来,裹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