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托来教堂的次数,远比他嘴上承认的要多。
虽然,并非每次都进门。
有时,他会懒散地倚在门框上,听克莱尔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小黄鸭。
捏一下,“呱”,停一会儿,再捏一下,“呱”。
他不说话,克莱尔自然也不会开口。穹顶的光如瀑般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
一个安稳地坐在光里,一个惬意地倚在光边,像两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偶尔,他也会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陷进去,挨得很近,却又不至于亲密无间。
两人各自发呆,共享这片被隔绝出来的平静。
他们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只要知道对方在,知道有人在这里等候,有人终将归来,就已经足矣了。
克莱尔自从上次回过人间后,偶尔也会受委托再跑一趟,一逛就是大半天。
资金由财政状况深不见底的莉莉丝女士倾情赞助——当然,实际上还有路西法那不为人知的小金库。
被克莱尔挪用了一部分,大多变成了鸭子动画片的录像带,或是各种稀奇古怪的鸭子周边。
(路西法固然喜欢鸭子,但克莱尔总不能真把所有经费都换成橡胶鸭子吧。)
有一次,阿拉斯托不知怎么就聊起了这事。
“你上次去人间,”他说,“买了糖、鸭子,还有奶昔原料?”
显然,跟克莱尔熟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了。
克莱尔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长桌上那些长相各异的糖果身上。
“还买了什么?”
“没了。”
阿拉斯托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轻轻弯着,笑意精致,却藏着憋着坏的探究。
克莱尔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指尖停住:“……怎么了?”
这表情,一看就是憋着坏。
“没什么。”
阿拉斯托顺势往后一靠,仰头迎向穹顶洒下的光。
彩窗将光线滤成瑰丽的色彩,落在他脸上,给那对黑色的鹿角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就是想起一件事。”
克莱尔脑中念头飞转,最后还是耐着性子等他说。
“你第一次去人间的时候,”他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滋滋的电流底噪,像收音机没对准频率,话还没成型就散了。
克莱尔瞥了他一眼。阿拉斯托表情没变,依旧笑着。
“我在街上看见你了。”
克莱尔的手顿了一下。
哦莫,完全没注意呢。
“你站在摊前面,穿的就是你现在这件白袍,衣角带金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个画面,“你吃的时候笑了,跟以前一样。”
他转头看她,动作带起一丝细微的震颤,像电流顺着皮肤爬了一圈,从肩膀到指尖,又悄然收回。
克莱尔莫名抖了一下。
“看起来笨笨的,像个傻子。”
“……?”
克莱尔想都没想,随手变出一只鸭子就往他头上丢。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阿拉斯托侧头灵巧地躲开,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脸挑衅的笑意。他精准地将鸭子截住,捏了一下鸭肚子:
“呱。”
那声音和麦克风杖偶尔发出的电子音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然后你不见了。”
克莱尔一把将鸭子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回长桌:“你那时候就知道是我。”
阿拉斯托笑出了声,胸腔里带着气音。空气里的滋滋声也跟着明显了一点,像终于找准了频道,调子轻轻往上扬。
今天电流声格外多,说明他很自在。
“你的头发、你的袍子、你吃东西的样子——”
他的声音和电流混在一起,像从同一个地方发出来的,“整个天堂地狱,就你一个,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克莱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问我当时为什么没叫你?”阿拉斯托偏过头。
——你知道我看见你了,你不介意我当时没叫你?
“你想做的事,从来不需要我干涉,你不想做的事,也不需要我的理解。”
——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我不需要问为什么,我也不需要你对这件事有任何解释。
我信任你所做的一切。
阿拉斯托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电流声也跟着亮起来,像是在共鸣。
“你还是老样子。”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穹顶那永不熄灭的光。电流声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很低很稳的底噪。
“我当时本来想叫你。”
他声音轻了点,“但看你那副傻样,我又觉得,你去人间只是买糖,不是来找我的。”
他顿了顿。
“你不想找我们。”
克莱尔没否认,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和平常一样。
“我那时候已经死了。”她说,“你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阿拉斯托点点头。
他懂。
她一直都是这样——
不阻拦、不劝诫、不强求。像一座沉默的灯塔,让他们自己选择方向,自己走完路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一直在。
“所以我也没叫你。”
两人就这么坐着。光落在他们身上,长桌上那只发光的鸭子一闪一闪,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你下次去人间。”
克莱尔转头看他。
“帮我带瓶威士忌。”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红色的眼眸却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地狱的酒也有,但我想尝尝——你带的。”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特别,电流声也轻微的变了。
克莱尔看了他几秒。
她懂,他要的不是酒,是一件小事,一个证明——证明她还在,还愿意为他做点什么,还把他放在心上。
切,她看起来变化大到连老朋友都不认了是吗?
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信任,有没有资金了!
“钱你出。”她翘起嘴角,丢下这句话,语气恶劣又熟稔。
阿拉斯托笑了。
他转回头,继续看光。
x
从那天起,克莱尔去人间的次数,确实变得更多了。
去杂货铺买糖,在摊前站一会儿,在小吃街被香味勾着买一堆吃的,然后拐进酒铺,挑一瓶威士忌。
她不懂酒,不看牌子不看年份,只挑瓶子好看的。
金色的、琥珀色的、深棕色的,有的画着鹿,有的画着马,有的就是干净通透的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
反正每次都带一瓶回来。
阿拉斯托每次来,都会将酒拿起来,在指间转一圈,对着光仔细看看那液体的颜色。
然后满意地塞进自己的影子里带走,仿佛收藏的不是酒,而是一份有形的牵挂。
除此之外,她还喜欢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鸭子、巧克力、花布、宝石碎片、磨刀石、崭新的本子、好看的花……最多的,还是各种包装精美的吃食。
全都堆在她的光里,回来再一件件拿出来分。
她还挺喜欢这个时刻。
米琪会开心地尖叫着扑上来;玛格丽特会轻轻抚摸那些柔软的花布,不说话,但嘴角会扬起浅浅的弧度。
德雷克会瞥一眼磨刀石,闷声说句“谢了”;格里高尔会翻着新账本吐槽格子太小,第二天却用得格外起劲。
剩下的,就是留着等人来了再送,攒多了,一送就是一堆。
阿拉斯托每次都坐在旁边看。不说话,只是看着。但嘴角的弧度会比平时明显许多。
那时候,空气里的电流声也会多一点——安安静静的嗡鸣,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像猫晒太阳时的呼噜声。
克莱尔觉得,这声音,还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