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去找了昔拉。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大清洗的报告,训练场的报告,天堂日常事务的报告。
一叠一叠的,堆在桌上,像一座用责任与规则垒砌的坚墙,将她与外界隔开。
亚伯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轻快地打招呼,也没有进来。
昔拉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她问,语气是一贯的简洁利落。
亚伯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双和他的父亲一样、却总是盛着比父亲更多柔软的金色眼睛,此刻盛着几乎要满溢出来、将他自己都淹没的情绪。
他站了很久,久到昔拉微微蹙眉,久到办公室里永恒明亮的光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然后他开口了。
“克莱尔前天来天堂了。”
“……?!”
昔拉握着羽毛笔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报告上方,一滴墨水险险欲滴未滴。
她抬起头,看着亚伯,看着他那双红润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努力维持却显得有些扭曲的弧度。
她放下笔。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嗒”。
“她在哪儿?”
她问,声音听不出波澜,但她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来天堂了?她能来天堂?以“罪人”之身?以……克莱尔·辛的身份?
这怎么可能?
罪人被锁在傲慢环,连爬出地狱都难,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是因为她原型是风,本质虚无,所以规则难以束缚?还是因为那具身体是上帝亲手创造的,所以不会变化,还留有权能?
亦或者——
她本就不该在地狱。
这个念头像一道禁忌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昔拉脑海中所有关于“秩序”的围墙。
……她只希望是后者。
如果是前者,如果仅仅是因为她“特殊”,拥有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特权……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下地狱只会是因为单纯的作恶?
但如果是后者——
如果她是因为“意外”,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的错位才落入地狱,那么她此刻的出现,就是一个无声的证明:
——她不是罪人。
只要是这样,那么——
天堂没有错,规则没有错,只是……“克莱尔”这件事,刚好卡在了规则照不到的缝隙里。
那么,这束光就还能回来,还能说“下次”,还能让她给所有还记着她的人一个遥远的希望。
……这个可能性,太诱人,也太危险。
亚伯摇头。
“不知道,但她去了加列的店。喝了一杯蓝色的奶昔,说‘好喝’。她说不认识加列,但她说了‘下次’。”
昔拉没说话。
她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窗外那些永远亮着、永恒不变的——
此刻却仿佛因为承载了这个过于荒谬、又过于充满希望的信息,而显得有些刺眼、甚至带上了某种嘲弄意味的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克莱尔坐在天堂边缘,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与隐约的暗红,说“路过”。
她说“你也会难过”,说“那我陪你一会儿”。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教,不安慰,不试图用任何空洞的话语填补那片名为“责任”与“罪”的空洞。
只是“陪着”。
用她那种笨拙的、却意外有效的、存在本身的方式。
后来克莱尔走了,死了。那点细微的暖意也随之冻结,沉入更深的冰层之下。
现在她回来了。她不认识加列,不认识亚伯,不认识任何人,但她说了“下次”。
下次。
她以什么身份说“下次”?一个“路过的”罪人领主?一个“忘记”了一切的陌生人?
她还会和以前一样“路过”吗?
又以什么立场,再次“路过”她这片早已被无法言说的重负彻底填满、再无缝隙容得下任何“意外”的世界?
昔拉沉默了很久。久到亚伯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用沉默完成了某种否定的判决。
她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桌上的报告,但视线却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向某个更遥远、更不可知的方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又极其用力地,在报告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比平时重了一分。
*
那天晚上,加列关了店。
他把杯子擦干净,把柜台擦干净,把椅子摆好。然后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颗星星招牌。
亮晶晶的,五个角,周围有一圈小小的光点,像永恒凝视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准备关门。
他停住了。
街角站着一个人,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手里提着一袋什么东西,安静地看着他。
加尔法。
加列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加尔法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能抚平一切皱褶的微风。然后她开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来的时候,什么样?”
加列愣了一下。“什么?”
“克莱尔。”加尔法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来的时候,什么样?”
加列想了想。
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白色的袍子,衣角有金边。
站在柜台前面,手揣在袍子里,站得笔直,放松,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和以前一样。”他说,然后立刻补充,“又不太一样。”
加尔法等了一会儿,没有催促。
“她喝奶昔的时候眯眼睛。”加列慢慢说,像在回忆每一个细节。“她说‘好喝’的时候,语气还和以前一样。她走的时候,说‘下次’。”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的星光,声音低了下去:
“但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没有光。像看一个……不认识的、无关紧要的人。”
加尔法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东西。花种子,新的,从人间带的,她挑了很久。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袋种子递给他。
“下次她来的时候,”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帮我给她。”
加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很小,里面是几颗小小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种子。
“什么花?”他问。
加尔法想了想。“白色的。她以前种的那种。叫不出名字,但开起来很好看。”
加列把种子小心地收好,放进怀里。
“好。”
加尔法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加列还站在门口,手里虚握着胸口的位置,望着那颗星星,侧脸在永恒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过于清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进那些永远亮着、此刻却仿佛因为承载了太多未尽的话语与期待而显得有些沉重的光里。
加列站在门口,看着加尔法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光里。
他低头,隔着衣料感受着怀里那袋种子微小的存在感。
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握得很紧,像握住一个承诺,一个约定。
他转身走回去,没有开灯,在昏暗中摸索着将种子放在柜台下面最里面的抽屉。
然后他关上门。
站在门外,他抬头看着那颗星星。亮晶晶的,五个角,周围有一圈小小的光点,在永恒的天幕下独自闪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很淡,很轻,嘴角的弧度甚至有些吃力,但眼睛里却映着星星的光。
“下次来,”他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说,像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许下诺言,也像在对自己确认:
“我请你喝……‘晨星特调’。”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轻轻回响,渐渐远去。
星星还亮着。
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那光芒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似乎比昨天……
多了一丝温度,也多了一份漫长的、寂静的——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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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小克生日……得把扑克牌那张画提上日程了,嘶——然后就是,明天加更多少?让我想想……?不好,明天得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