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地狱客栈:记录 > 第293章 欢迎回家
    米迦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和一团格外倔强的云朵进行殊死搏斗。

    那团云仿佛打定主意要在成为“美食”前先把自己“火化”了,边缘已经开始冒出不祥的黑烟。

    他最近又改良了配方——加了蜂蜜,加了糖,还加了一点从人间偷师学来的香料。

    他记得克莱尔说过“太甜”,也说过“有点意思”。

    他觉得这次或许能行。

    虽然理智和过往无数次惨痛的教训都在尖叫着阻止他,但他还是觉得——万一呢?万一这次就成功了呢?

    亚伯推门进来时,他正手忙脚乱,嘴里念念有词地试图用铲子抢救那团边缘已经开始冒出不祥黑烟的“杰作”。

    “米迦勒。”

    亚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大,却带着足以穿透厨房所有嘈杂——锅铲碰撞声、云朵滋滋作响声、还有米迦勒自己碎碎念的祈祷声——的清晰。

    “嗯?等等,这个真的要焦了——”米迦勒头也没回,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团即将英勇就义,并将再次证明他厨艺黑洞的云上。

    “克莱尔来天堂了。”

    “啪嗒!”

    米迦勒手里那柄铲子直直从骤然僵住的指间滑落,砸在料理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厨房里久久回荡。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还沾着一点调皮的面粉,看着门口那个眼睛亮得惊人的男孩。

    “……你刚才说,”米迦勒的声音有点飘,“谁——去哪儿了?”

    “克莱尔。”

    亚伯重复,语气肯定,“她前天去了加列的奶昔店,喝了一杯蓝色的,眯着眼睛说‘好喝’——加列亲口说的。”

    米迦勒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面粉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几粒,掉在肩上,像细雪。

    他想起克莱尔每次吃他做的东西的时候。

    无论是烤得勉强能看的云朵,还是那些惨不忍睹、他自己都需要鼓起勇气才能下咽的实验品。她都会认真地嚼很久,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分析。

    然后抬起眼,金色眼眸里没有夸张的赞赏,也没有出于礼貌的敷衍,只是平静地说“比上次好一点”。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她不忍打击他的委婉,但后来发现真的不是。

    她是真的在尝,真的在比较,真的觉得“好一点”——

    并且,真的会在下一次,继续给出她的“一点”评价。不多,不少,刚刚好是她认为的事实。

    他低下头,看着料理台上那团一半金黄诱人、一半焦黑狰狞、像他此刻心情一样分裂的失败作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却有点勉强,像是强行把什么情绪压回了胸腔。

    “她啊……”

    他摇摇头,弯腰捡起那柄无辜受累的铲子,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乐天的样子,只是尾音稍微沉了一点。

    “还是只喝蓝色的?”

    “加列是这么说的。”

    “行。”

    米迦勒把焦黑的部分掰掉,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疙瘩。

    但他还是用力咽了下去。然后,他转头看向亚伯,表情认真起来。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亚伯的身影,和一丝被笑意掩盖的关切:

    “她……看起来怎么样?”

    亚伯想了想加列的描述:“加列说,和以前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他说她更像自己了。”

    “像自己?”米迦勒挑眉,随即了然地点点头。

    他擦擦手,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永恒的光,背影显得格外宽厚,也格外孤独。

    “她下次来……”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要是路过,告诉她,我还在研究配方。下次,下次一定成功。”

    x

    加尔法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角落里,对着几株新发芽的幼苗低声哼歌。

    那歌声很轻,像风拂过叶尖,带着一种安抚万物的温柔。

    亚伯找到她时,她正用手指轻轻拂去一片叶子上的浮光,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眼睑。

    “加尔法。”

    亚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急促,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加尔法手一顿,看向他。

    亚伯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相机,嘴角努力想弯出一个笑,但眼睛里的红和复杂的情绪出卖了他,像晴空里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痕。

    “克莱尔前天来天堂了。”亚伯说,没有铺垫。

    加尔法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脸上没有露出惊讶,只是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坚韧的绿眸深了一瞬。

    “她在哪儿?”

    她问,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裙摆,把布料揉出了一点褶皱。

    亚伯摇头。

    “回地狱了——但她去了加列的店,喝了一杯蓝色的,说了下次。她……不认识加列。”

    加尔法抚弄叶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亚伯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克莱尔。

    她想起克莱尔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天堂边缘,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有些无措,踩在云上一步深一步浅。

    她说“慢慢来,不着急”。克莱尔就真的慢慢来了。

    慢慢学走路,慢慢学说话,慢慢交朋友,慢慢地、用她自己的方式,点亮周围的一切。

    后来她走了。

    不知道原因,就是没了。像一阵路过的风,吹过了,留下一地被吹动的花瓣和尚未平息的涟漪,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她种下的花,她带来的光,她说的“慢慢来”,一起消失了。

    现在她回来了——以这种方式。以一个“罪人”的身份,以一个陌生人的目光,但也以一杯蓝色奶昔和一句“下次”的承诺。

    “她什么样?”

    加尔法的嘴角弯起了一个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像阳光穿透花瓣,温暖而通透。

    亚伯想了想。“加列说,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说她现在更像自己了。”

    “更……像她自己了。”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温柔里透出一点如释重负的亮光。

    “……那就好。”

    加尔法变出一个小水壶,开始慢悠悠地浇花。

    白色的,粉色的,边缘带金色的。和克莱尔以前种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浇着浇着,忽然停下来,手指悬在一株白色花苞上方。

    “亚伯。”她忽然开口。

    “嗯?”

    “她下次来的时候,”加尔法说,没有回头,声音在花丛中轻轻荡开,像露珠滚落叶面,“帮我告诉她……”

    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与温度,确保它们不会灼伤任何人,也不会被风吹散:

    “就说……那些花,还开着。一直都开着。”

    亚伯看着她手下那朵微微颤动的白色花苞,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

    加尔法重新开始她那缓慢而专注的浇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慰整个世界,也像在等待一个迟来的春天。

    那些花,还开着。

    一直都开着。

    像一句沉默的守望,一个温柔的证明,一场跨越了死亡、遗忘与界限的——

    无声的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