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
“嗯？”
她正晃着腿，脚跟一下下磕在椅子上，发出轻快的笃笃声。
“你带了多少？”
夏莉像是早有准备，狡黠一笑，变魔术般从身后摸出两个精巧的盒子。
“就这些啦。”
她把盒子放下，托着下巴想了想，又补充道，“妈妈说下次你直接去宫殿吃，她会做好多好多。”
克莱尔点头，耳羽随着动作轻轻一扬：“那明天去。”
“明天？”
夏莉的眼睛瞬间亮了。
“明天。”克莱尔又点了点头，伸手打开另一个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深得近乎发黑的蛋糕，表面淋着浓稠的黑色酱汁，泛着诱人的油润。
“今天先把这些吃完。”
没见过的东西。
“……这个是什么？”
克莱尔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盒边。
“巧克力的。”夏莉笑嘻嘻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闻着苦，妈妈说你肯定没吃过。”
“……”
有点印象，很贵，看着不好吃，闻着也带着一股苦味儿，她当年就没动过买的念头。
莉莉丝还真是了解她。
她伸出指尖，掰下一块边缘挂着厚厚酱汁的蛋糕，送进嘴里。
苦。
一种带着焦香与细微颗粒感的苦，瞬间像潮水般漫过了整个舌面，占据每一寸味蕾。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在苦味似乎要凝固时，一股浓郁的甜意悄然涌上，厚重，绵长，像融化的蜜糖裹住了舌尖。
“好吃吗？”
克莱尔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咽下那口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滋味：“还行。”
夏莉又捂着嘴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你真的什么、都、说是‘还行’。”无论是评价奶昔、花朵，还是此刻这块蛋糕。
克莱尔又捏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嚼着，任由巧克力的苦与甜在口腔里反复纠缠，久久不散。
“夏莉。”
“嗯？”
“这个巧克力，”她抬起眼，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蛋糕盒子的暗影，却奇异地闪起一点光，“是先苦，后甜。”
“对呀！”
夏莉晃着腿点头，发梢跟着跳动，“妈妈说人间的东西都这样，千奇百怪。有的先甜后苦，有的先苦后甜，有酸的，还有辣得人跳脚的。妈妈还说——”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莉莉丝那种慵懒又带着点感慨的语调，“她以前只吃甜的，什么都不肯试。现在好了，什么都得重新尝一遍。”
“我以前只吃甜的？”
“嗯！”夏莉用力点头，“妈妈说你在天堂那会儿只碰甜的，别的碰都不碰一下。”
“……”
她现在也差不多。
克莱尔低头，看着指间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苦味还未散尽，甜味已层层叠叠追上来。
失策了。
当年在人间，就该让阿拉斯托每次回来前多打包点五花八门的美食。
就不该因为镇里那些寡淡乏味的东西，一棒子敲死了所有尝试的路。
她现在倒真想一一尝试了——当然，个别某人偏爱的“特色食物”除外，她不觉得自己会喜欢那玩意儿。
“夏莉。”
“嗯？”
“你妈妈还做了什么？”
夏莉立刻来了精神，扳着手指如数家珍：“草莓蛋糕、巧克力蛋糕、柠檬塔、苹果派，还有……”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又是一亮，“还有一个叫‘泡芙’的！妈妈说那个最好吃，但不能带，必须现做现吃，放久了就不好吃啦，所以一定要你去宫殿！”
！
……？
所以既然能完美复刻人间的做法，地狱这儿的罪人……
到底是怎么忍受那些该死的“美食”到现在的啊！下地狱还顺带削了味觉感知吗？！
可怕如斯。
克莱尔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那明天去。”
她小心地合上巧克力蛋糕的盒子，起身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半分。
格里高尔原本坐在石阶上，眯着眼眺望下方零落的聚集地，见她出来，愣了一下：“怎么了？老大。”
自家老大向来都是能宅就宅能闪就闪的，就这么走出来……当真有点儿罕见。
克莱尔看着他，问得直接又突兀：“格里高尔，你活着的时候，吃过什么好吃的？”
格里高尔彻底懵了，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片空白：“……什么？”
“好吃的。”克莱尔耐心重复，指尖在空中虚点一下，举例说明，“蛋糕、糖、巧克力……这一类的。你吃过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好几秒，仿佛在确认自家领主是不是被什么过于诡异的东西附体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格里高尔又愣了愣，认真想了一下：“……要我推荐的话，有一种红色的糖。”
“外面一层脆脆的糖壳，里面是软心，咬开会流出来，特别甜——以前我女儿很喜欢吃。”
克莱尔认真点头，金瞳里映着他的影子：“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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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高尔摇摇头，想了想，指向虚无处，“不过，人间的杂货铺里大概还有得卖吧。”
克莱尔转头看向米琪。
她正坐在教堂后排的位子，专心致志地摆弄那堆瓶瓶罐罐。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
“怎么了？”
“米琪，你吃过糖吗？”
米琪眨了眨眼，一脸茫然，随即又兴奋起来：“糖？没吃过！我倒是知道售货机里有卖‘天使尘’什么的……哎！”
克莱尔用光刃将自己那份草莓蛋糕切了一半，光芒一闪，人和蛋糕就都出现在了她面前。鲜红的果酱在断面缓缓淌下。
“喏。”
米琪张了张嘴，身上的瓶罐一阵乱响：“这不是公主殿下特意给你的？”
“给我了，就是我的。怎么处理……”克莱尔顿了顿，勾起米琪一缕翘起的头发，绕在指节上转了一圈，随后揉了揉她的发顶。
“是我的事。”
克莱尔又看向阴影里的德雷克。德雷克感觉到目光，默默转过头，眼神里是一片清晰的“还有我的事？”。
“德雷克，”克莱尔依旧问得直接，声音平稳，“你吃过什么好吃的？”
德雷克沉默着，似乎在贫瘠的过往中费力搜寻。半晌，他才沉声开口，嗓音低哑：
“活着的时候，在采石场……工头发过一次糖。白色的，硬邦邦，像小石子，含在嘴里，很久才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来自久远过去的、不确定的肯定：“……很甜。”
至少在记忆里，是甜的。
克莱尔点头，耳羽在颈侧轻轻扫过：“那下次给你带。”
如果……顺利的话。
德雷克整个人僵了一下，握着斧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最终只挤出一个沉闷的：“……行。”
“玛格丽呢？”
克莱尔看向米琪——她可是经常和玛格丽一起不知道溜达到哪玩。
米琪正捧着那半块草莓蛋糕，舔着叉子上的果酱，尾巴在身后愉悦地左右摇摆：
“她今天接了个单子，正好不在。回头我给你问问去！”
克莱尔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转身闪回椅子坐下。
穹顶永恒不变的光笼罩着她，但今日，那冰冷的光辉里，似乎也沾染上了甜暖的气息。
她忽然笑了，金色的眼眸里漾着细碎的光，像投下石子的湖面。
夏莉一直看着她，见状凑近些，小声问：“笑什么？”
“没什么。”
克莱尔摇摇头，顿了顿，目光落在指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进周遭的光尘里：“就是觉得……‘甜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