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忽然觉得自个儿挺惨的——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嫌丢人。
她在地狱待了这么久，真正放进嘴里、并称之为“食物”的东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米琪烤过一块硬邦邦的肉，老莫给过不知用什么做的干粮，酒吧里的酒……没了。
除了酒，没有可夸的。
哦，她偶尔也会去莉莉丝那儿蹭口牛奶或是别的什么正常吃食，但也不常去——
倒不是人家不欢迎，恰恰相反，那群人恨不得把她按在餐桌边喂胖三斤……
至于莉莉丝做的花酱，她尝试送给克莱尔几瓶过。味道不差，但她总莫名接受不了。
所以，克莱尔在晨星家以外的地方，是从不吃东西的。
她不饿。
从不。
身体从不会感到饥饿、干渴，更不会因为不吃东西，不睡觉而虚弱，疲惫。
更何况——
byd地狱“美食”，她死都不会承认那玩意儿配叫“食物”。
她在教堂活着的那些年也经常听说外面美食花样百出……
说得倒是天花乱坠，怎么地狱还他妈停留在“弄熟”和“毒不死”的史前阶段？！
没救了。
克莱尔正琢磨着要不要把最近一批试图用地狱“美食”讨好她的蠢货揍一顿，门口就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动静。
“姐姐！”
夏莉站在门口，双手将一个盒子举过头顶，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看我带什么了！”
克莱尔从一本倒扣的书后慢吞吞探出脸，耳羽懒洋洋地抖了抖。
“……什么？”
夏莉颠儿颠儿地跑过来，献宝似的把盒子往她膝头一搁。
“你打开看看。”
那盒子系着条鹅黄丝带，蝴蝶结打得工整得过分，一看就是这小姑娘反复拆了又系，练了不下十遍的手艺。
克莱尔用指尖勾开丝带，掀了盖——一股暖烘烘的、蓬松的、跟地狱里所有刺鼻气味都格格不入的甜香猛地窜了出来。
盒子里躺着一块蛋糕。黄色的糕体撒着亮晶晶的糖粉，中间夹着一层淡粉色的馅料。
克莱尔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人间的时候，镇上杂货铺偶尔会进些糖果。
硬邦邦的，含在嘴里很久，才会化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买过几次，后来就不买了——太贵，而且她总觉得那点甜不值得花钱。
虽然后来，老板娘总会莫名给她悄悄塞点儿……但那时候她也不爱吃这些了。
可此刻蛋糕的香气飘过来，甜甜的、软软的，像阳光落在什么东西上。
“……地狱也有蛋糕？”
夏莉眼睛亮得惊人，“我从家里带的！妈妈学人间做法做的！她说你以前喜欢甜的，让我一定要带这个来找你。”
克莱尔看着她。
“我以前喜欢甜的？”
“嗯呐！”夏莉用力点头，“妈妈说你在天堂的时候爱喝蓝色奶昔，还喜欢吃糖——”
“米迦勒带的那种，你最喜欢蓝色的！……我也不知道那是谁，但妈妈说，是你以前经常提过的朋友。”
克莱尔歪了歪脑袋，低头看着蛋糕。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奶昔的味道，不记得她说的那些糖的味道，但她或许是喜欢甜的——
不然那糖果又贵又难吃，她小时候为什么还总是攒着那点儿钱，站在杂货铺前发呆？
虽然现在一回想……那糖果在所谓“美好的童年回忆”里，甜得都有些敷衍。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蛋糕边缘。没有全糊满奶油，她就直接用指尖捏下一块，送进嘴里。
甜。
不像记忆里糖果那种单薄的甜，倒像一小片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入口即化的云朵。
蛋糕很软，一抿就化，甜味混着质朴的奶香，在口腔里笨拙地弥漫。
她又塞了一口。
夏莉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好吃吗？”
“还行。”
夏莉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姐姐，你说什么都‘还行’。”
克莱尔抬眼瞥她，耳羽慢悠悠扫了个弧：“……那你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吗？”
夏莉眨巴着眼试探：“好吃？”
克莱尔弯了弯嘴角，笑容很浅，却比平时的坏笑要暖一些。“是——‘我不想夸你，但你确实做得不错’。”
夏莉盯着她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直抖：“那你刚才说‘还行’——”
“就是‘还行’。”
克莱尔眨了眨眼，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这次吃到了中间淡粉色的夹层。
草莓果酱，酸酸的，和蛋糕的甜混在一起，在嘴里散开。
她顿了顿，又尝了一口。
克莱尔忽然觉得，或许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过。
什么时候、在哪里，全不知道，但那种感觉——坐在什么人旁边，手里端着什么，很甜。
分不清是东西本就美味，还是因为那些人、那个瞬间，而显得更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莉。”
“嗯？”
“你妈妈……莉莉丝，她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明明离她转生早已过了那么久。
“记得呀。”夏莉点头，“她说你以前在天堂，每次喝奶昔都会眯起眼睛，吃糖的时候也会含很久很久。她说——”
夏莉故意学着莉莉丝的语气，“‘那孩子，吃东西的时候最像个人。’”
克莱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有点纳闷：“‘最像个人’？”
她以前不是人吗？
……或许之后可以留着问问路西法？反正那家伙向来不喜欢撒谎，就算想骗她，演技也烂得一目了然。
夏莉看着她怔愣的表情，笑了，带着一种孩子式的狡黠。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把刚才那段话演得更活：
“‘那孩子啊，平常时候，走路都没声音，看人像在打量一件物品，高兴或不高兴都隔着一层光——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但唯独吃东西的时候不一样，’”夏莉学着她刚才微微眯眼的样子，手指虚虚托着腮，演得惟妙惟肖。
“‘会皱眉，会眯眼，会盯着手里那点东西，看得比什么都认真。那时候啊，金光闪闪的‘小太阳’才会收起光，停下风……’”
夏莉拖长了调子，笑嘻嘻地补上最后一句：“‘露出底下那个，会因为一口甜食傻乐的，笨拙又真实的“人”来。’”
克莱尔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低头，看看手里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蛋糕，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沾着糖粉的指尖。
她现在有教堂，有光，有那帮家伙，有路西法他们，会发火，会等人，也会……因为一口吃的，觉得挺舒服。
她喜欢现在。
“我现在，”她语速放慢，说得很确定，“也是人。”
夏莉看着她，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用力点头，金发跟着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