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地狱客栈:记录 > 第283章 只需要记住
    加列把那杯蓝色奶昔放在亚当面前,杯底碰到桌面,冰块在杯子里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请你的。”

    语气平淡,像在对待一个只是看起来心情不好的熟客,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吝啬给。

    亚当低头,那抹蓝刺进眼里——顶上浮着一圈奶油,软塌塌地歪向一边,和以前一样。

    ……连那点快要化掉的颓势都分毫不差。那蓝色太亮了,亮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只是盯着。指节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浮上来,又沉下去,始终找不到出口。

    加列在对面坐下,胳膊肘支在桌沿,凉意透过制服渗进来:“怎么,不合口味?现在口味变刁了?”

    亚当依旧没答,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个惯有的嘲讽笑弧,却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硬生生压了回去。

    最终凝固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别扭样子,卡在脸上,怎么看都模糊不清,像一张对焦失败的照片,还是曝光过度的那种。

    加列扫过他眼下那圈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再看他那副复杂神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克莱尔曾靠在柜台边,晃着杯子,冰块撞着杯壁叮当作响。用那种略带嫌弃又纵容的语气说:

    “亚当那笨蛋,心里难受得要死的时候,脸上反而会特别平静,然后去做一些更疯的事——”

    “但他要是脸上表情开始变来变去……”她当时笑了,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晃人,“那他就是很开心,憋不住的那种。”

    加列太熟悉这对冤家了。

    用克莱尔当年总结出的“亚当情绪定律”来看——这家伙现在,就是在开心。

    那种心里揣着个天大的、甜得发苦又烫得吓人的秘密,想炫耀又不敢,憋得浑身难受,却死活压不住那点开心。

    像怀里揣了个暖炉,烫得他想跳脚,又舍不得扔。

    能让亚当露出这种“活过来了”又“心事重重”表情的,全世界,加列只想得出一个名字,一件事。

    克莱尔。

    以及,能让他再次见到她的——大清洗。

    地狱……罪人。

    加列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摩挲戒指的指尖。

    地狱的事,不能乱说。

    但活着就好。

    能让他这样“活着”,更好。

    “喝吧,”加列用下巴指了指奶昔,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弧度滑下来,洇开一小片湿痕,“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喝放久了的?”

    他故意提起“以前”。

    亚当盯着那杯奶昔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仿佛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

    那奶油顶已经彻底塌了,融进蓝色的液体里,像某种溃散的边界。

    终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带着一丝属于记忆的暖,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烫得他胃里一阵抽紧。

    他想起克莱尔喝奶昔的样子——眯着眼,喝一口递给他,他喝一口再递回去,她接过来继续喝。

    现在杯子在他手里,对面没有人再伸手来接。

    只有加列在柜台后,垂着眼,一下下擦着玻璃杯,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从紧抿的唇间挤出两个字:“还行。”

    加列看着他,没说话。布巾在杯壁上转了一圈,留下无痕的水迹。

    他懂“还行”是什么意思。

    那是亚当的口头禅——说“还行”,就是好喝;说“还行”,就是喜欢。

    后来克莱尔也跟着这么说,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点欠揍都一模一样。

    有时候她会说“还行”,下一秒就把亚当的奶昔抢过去喝掉一半……再然后,就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事儿喽。

    加列垂下眼,继续擦杯子,动作不紧不慢。玻璃杯明明已经干净得反光,他却还是一遍遍擦着。他擦了一会儿,才状似随意地问:“你明年还去吗?”

    亚当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两盏突然被点亮的灯。

    “去。”他回答,声音不高,却没有丝毫犹豫。

    加列点了点头,布巾在玻璃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嗯,那你下次来,我还请你。”

    他没问去哪里,也没问见谁。有些事,不用问,也用不着戳破。有些人,活着,还能让另一个人“活过来”。

    ……挺好的。

    x

    亚伯从食堂出来,原本想去见米迦勒,脚却不受控制地拐向了训练场。

    他忽然想和鲁特说说话。

    也许是因为父亲那副样子,也许是因为那张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照片,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她或许知道什么。

    鲁特独自站在角落,望着东边——那个方向,和父亲总看的那个方向一样。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抬手去拨,任由发丝遮挡视线。训练场空旷得能听到风穿过器械的呜咽声。

    亚伯走过去,站在她身侧。“鲁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鲁特转过头——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被某种内里的火焰灼烧过,干涩而滚烫。亚伯一愣:“你怎么了?”

    鲁特看了他很久,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你知道,大清洗的时候,天使会去哪里吗?”

    “知道——地狱。”

    “那你知道,地狱里有什么吗?”

    亚伯沉默了。他只知道父亲每年都去,鲁特每年都去,克莱尔也去过。

    克莱尔说,那是罪人的地方,她说她能帮上帮忙。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会拍拍他的头,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然后把话题岔开。

    ……明明他们两个都(被要求)坐小孩那桌。

    “不知道。”

    他如实回答。

    鲁特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头,继续望着东边。

    亚伯也陪着她一起望。只能看见一片暗红色的天,边缘还泛着不祥的橘色。

    他不知道克莱尔具体在哪里,可他知道,她就在地狱——他能看出来,他又不是真傻。

    父亲在看她,鲁特在看她,他也在看她。

    他知道,地狱,罪人——但只要她还活着,在哪儿都行。他只要她活着。就算……身在天堂的他,永远见不到那个人。

    地狱……克莱尔。

    但他也知道,和他不同,鲁特和父亲——

    他们讨厌罪人讨厌到极致了,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样轻易接受。

    尤其是,对于鲁特来说。

    “鲁特。”

    鲁特再次转头看他。

    “克莱尔以前告诉过我,”他复述着那句曾在无数个夜晚给予他力量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哪怕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鲁特翻涌着痛苦与不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东边的红光,像两团燃烧的火:

    “‘在看着你,记得你,用他(她)的方式,确认你的存在——’”

    “‘那么,’”亚伯极其坚定地为这个句子落下注脚,很轻,却又重如千钧,“‘你就从未真正“消失”。’”

    “所以,”他重新转向东方,举起胸前的相机,动作庄重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金属快门钮冰凉地贴着他的指尖。

    他的目光穿过冰冷的镜头,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直抵那片暗红天际下某个确切的光点。

    “父亲在‘看’她。你在‘看’她。我也在‘看’她。”

    他甚至能想象出克莱尔站在那里,冷着脸,耳羽微微抖动,像在嫌弃那边的空气太脏的样子……她向来不喜欢地狱。

    “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看着’她,”他指尖搭在快门钮上,毫无迟疑地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果断、仿佛在将无形时光凝为有形存在的轻响。

    他将相机放下,没有看那张注定只有一片模糊光影的照片,而是再次看向鲁特。

    那道目光平静得近乎慈悲,却带着一种足以用记录来对抗消亡的力量:

    “那她就一定——”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予这个结论最后的、绝对的重量:

    “——还在。”

    鲁特浑身猛地一颤,指节攥紧了训练场的栏杆,金属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承受不住这份重量。

    她看着亚伯,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般的茫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剥落。

    她想反驳,想嘶吼,“那不一样!在地狱就是堕落!”

    想用所有关于“罪”、“堕落”、“地狱”的教条去撕碎这荒谬的、情感用事的逻辑——

    可亚伯的语气太确定,引用的又是克莱尔亲口说过的、而她也一直坚信的话。

    那句话就像一颗滚烫的铅块,卡在了她所有信仰与逻辑的中央,灼烧出嘶嘶作响的空洞。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僵硬地把目光死死钉在东方那片虚无上,仿佛要将那片天空瞪出一个洞来。

    风把她眼里的火吹得更旺,却吹不干那深处的茫然。

    过了很久,她才挤出几个干涩的、近乎气音的、却又沉重无比的词。

    像在对自己,也对那个记忆中的克莱尔,做出一个她目前唯一能给出的、充满挣扎的最终判决——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