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洗后的第一次训练,所有人都到齐了。
亚当站在最前面,头盔扣得严实,面罩后的神情是平的——眼不弯,嘴不翘,一张毫无波澜的脸。
像一张被人用手指反复抹平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但也因此显得格外可疑。
“开始吧,姑娘们。”
他开口,带着点心不在焉的调子,缺乏往日那种“看老子带你们大杀四方”的嚣张预热。
以前他站在训练场前面,光是那股“老子来了”的气场就能让整个场地的空气都绷紧几分,连灰尘都吓得不敢乱飘。
今天他也在,但那股气场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只是出于惯性在运作。
训练照常进行。
挥砍、格挡、闪避,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回荡在空旷的场地里。
他也会照常指出错误,用他那套刻薄但有效的点评——
但语速比平时快,像急着把台词念完,还缺乏那种让人又恨又服的恶劣兴致。
以前他骂人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点弧度的,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看手下人吃瘪又不得不服的样子。
今天他骂人,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尽快结束的任务,连尾音都懒得拖长。
他甚至在某次点评时说了半句就停住了,像是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顿了两秒才接上,接上的内容也明显是临时凑的,逻辑都差点没对上。
鲁特站在队列中,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一寸寸丈量着她所崇敬的“长官”。
她记得以前的亚当——
哪怕只是站在训练场边,他周身都散发着近乎嚣张的、属于“第一”的绝对存在感。
他的眼睛是亮的,带着能刺穿一切虚伪的锐利和她所追随的、不容置疑的“正确”。
那时候他骂她,她只觉得被点醒;他夸她,她能高兴半天。
现在,那层“亮”还在,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冰冷,遥远,且心不在焉。
仿佛他的魂还他妈留在那片该死的暗红天幕下,只留下具还算熟悉的躯壳在这里敷衍了事。
训练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脚步声杂乱远去。
鲁特没有走。她站到亚当身边,看着空下来的场地。地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刚才训练时留下的。
“长官。”
亚当慢吞吞地转过头,扯出一个略显夸张、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挑眉表情。
“又怎么了?”
他啧了一声,语气依旧是平时那种“有屁快放别耽误老子时间”。
鲁特看着他:“你大清洗的时候,去了末日区。”
亚当没有立刻说话。头盔上挑眉的表情滞涩了半秒,又像劣质动画一样极刻意地变平了。
但鲁特太熟悉他了。
熟悉他战斗时的每一个节奏,熟悉他嘲讽时嘴角的弧度,也熟悉他——
真正痛苦或慌乱时,这种用极致平静来伪装、实则内里已经天崩地裂的死寂。
她亲眼看过——
在克莱尔死的时候。
在那片烧得通红的废墟里,他也是这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前年也是。”
亚当依旧沉默。
但他的指尖轻轻向内蜷缩了一下,又迅速强迫自己松开。
这个小动作快得像错觉,但没逃过鲁特死死锁定的目光。指尖冰凉,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似乎降了几度。
鲁特深吸一口气。
训练场里的空气冰冷而干燥,吸进肺里带着轻微的刺痛。一个念头猛地清晰起来,烫进她脑海。末日区,东边——
那是克莱尔的光曾经照亮的地方。也是后来被摧毁得最彻底的地方。
鲁特的声音有些发哑,像在压抑某种即将决堤的,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最后一丝侥幸的情绪:“长官。”
亚当看着她。头盔上平板的表情面具完美无瑕,可面具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肩膀的线条绷得更直了些——
像是有人在背后叫了他的名字,而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头。
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仿佛要将那个几乎要将她对“正义”的信仰和对克莱尔的记忆一起焚毁的念头,连同自己的恐惧与愤怒一起狠狠拽出来,掷到他面前:
“你见到了……克莱尔?”
亚当没有回答。
但他那一直随意垂在身侧的手却猛地攥紧——
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那个动作,和克莱尔死去那天,他徒劳地想抓住那缕消散的金色光尘时,一模一样。
鲁特没有再问。
她得到了答案。
一个让她心脏像被浸入冰火两重天、沉底又浮起、最终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恶心感的答案。
她信仰的“正义”、她追随的长官、她记忆里最纯粹的光——全他妈和那个婊子一样的傻逼地狱搅和在一起了?!
克莱尔——还活着……在那种连空气都浸满罪孽的、该死的地方?!顶着“罪人”这个——她最深恶痛绝的标签?!
不。这比死亡更不堪,比遗忘更残忍。不,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更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被污染了!
被地狱同化了——
就像最洁白的雪落入污泥,你甚至分不清,是她玷污了污泥,还是污泥吞噬了她。
她以为自己该为挚友的生还感到一丝可悲的庆幸。
但胸腔里翻涌的只有更汹涌的、针对“地狱”和一切“罪”的、几乎要让她呕吐的憎恶。
以及一种对克莱尔可能“堕落”的、尖锐的耻辱,与一种近乎被“背叛”的刺痛——
她宁愿克莱尔是真的、干干净净地死了。
至少那样,她记忆里的光,她所憎恶的“罪”,依旧界限分明,黑白清晰。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隐秘、更让她恐惧的颤栗:
如果连克莱尔都会“堕落”,那区分“我们”与“他们”、“光明”与“黑暗”、“正义”与“罪恶”的那条线……究竟在哪儿?
她最终只是挺直脊背,行了一个标准到刻板的军礼,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多言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名为“信仰”的,正在龟裂的基石上。
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训练场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丧钟。
x
这是加列难得又一次在“晨星”奶昔店看见亚当。
店里弥漫着浓郁的香草和水果甜味,混合着冰块打碎后的清凉气息。
亚当已经很久没来了。
以前克莱尔在的时候,他们每周都来,雷打不动——不来就是在吵架了。
两杯蓝色奶昔,克莱尔喝一口递给他,他喝一口再递回去,乐此不疲,幼稚得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克莱尔总嫌杯子太小,加列就给她换大的,亚当就在一旁哼哼唧唧地说偏心。
加列在柜台后看着,嫌烦,却从来没说过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把杯子洗了又洗,把台面擦了又擦。
克莱尔不在之后,亚当就再也没来过。加列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里了。
可这天,门被推开。
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外面世界的凉意。
加列抬头,看见亚当走了进来,没戴头盔。
深色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抓挠过。脸色是长久缺乏睡眠和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径直走到角落那个他们以前常坐的位置坐下,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什么都没点,就那么坐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某一点,又像穿透了桌面,看向很远的地方——看向地狱的方向。
他来了。
加列看着他,默默地擦着手里的玻璃杯,任由那熟悉的、带着悲伤的身影融化在奶昔店昏黄而温暖的灯光里。
直到亚当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加列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一杯蓝色的奶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