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发现亚当不对劲,是在大清洗结束后的第三天。
那天他去总部送东西——克莱尔以前拍的照片,他多洗了一份,想带给亚当。
他其实有点犹豫,不知道父亲现在还想不想看到这些。
……总感觉会被骂。
但他还是去了,想着到了再说,看情况决定要不要拿出来。
路过食堂时,他往里看了一眼。这个点食堂人不多,零星几个天使分散坐着,各自安静地用餐。亚当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盘肋排。
一口没动。
肋排早就凉透了,油脂凝出一层白霜,酱料干在盘边。
那盘菜端上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连摆放的角度都没变过——筷子没动过,甚至连餐巾纸都没拆。
亚当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瞳孔没有聚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空壳还留在座位上。
他坐得笔直。
可那种笔直很奇怪。不再是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挺拔——更像一根随时会嘎嘣一声断掉,却还在那儿死命硬撑的弦。
亚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
亚当没反应。他的目光还钉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父亲。”亚伯提高了点声音,又喊了一声。
亚当这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克莱尔一模一样——可此刻里面空空荡荡,像什么都装不下,又像什么都藏满了,沉得让人心慌。
他花了大约两秒钟才完成“识别来人”这个过程,然后眉心下意识拧了一下。
“干嘛?”
亚当开口,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
那语气里的攻击性很熟悉,但底下的虚弱也是真的——像一只炸毛的猫,尾巴竖得老高,但爪子都在发抖。
“你没吃饭。”
亚当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盘令人毫无食欲的冷肋排,皱了皱眉,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戳了一下那块凝着白油的肉,又松开。
“不饿,看着就倒胃口。”
亚伯没说话。
他想起克莱尔以前说过——“他不说,我就不问。”
可他不是克莱尔。
而且,父亲现在的样子,实在让人没法不问。
他开口问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父亲,你最近……怎么了?”
亚当眉尖微动,金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被冒犯和烦躁,语气更冲了,甚至带上了点“你他妈是不是找茬”的攻击性:
“什么怎么了?老子好得很!吃你的饭,少他妈管老子闲事!”
他甚至用叉子不耐烦地敲了敲盘子边缘,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叮叮”声,像是在用噪音驱赶什么。
亚伯看着他,没有被这虚张声势的怒火吓退。
他太熟悉父亲了——真正的怒火是掀桌子,是圣光乱炸,是骂得整个食堂都听见。
而不是现在这样:对着冷掉的饭菜,用叉子制造噪音,眼神却飘向窗外,像个被困在笼子,只能用爪子扒拉栏杆的野兽。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伊甸园。父亲也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坐在草地上弹琴。
但那时候的琴声是流淌的,哪怕带着点无人理解的孤高。
而现在……父亲只是坐在这里,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内心却在无声尖叫的雕塑。
那时候克莱尔还是一阵风,绕在他手边。
现在克莱尔不在了。可他还在,而且变得……更让人看不懂,也更让人心疼了。
“父亲。”亚伯依旧轻声说,声音却很稳,“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别……什么都不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亚当无意识敲击盘子的手上:“身体会垮的。你自己说的,‘活着才能接着吵、接着打’。”
最后这句话,是很久以前亚当某次受伤后,一边龇牙咧嘴地上药,一边梗着脖子对周身持续低气压的克莱尔吼的。
“看什么看!死不了!老子命硬得很!”他当时嚷嚷着,“活、着、才、能、接、着、吵!接、着、打!懂不懂?!”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膏罐子,动作粗暴地挖了一大坨,“啪”地一下糊在他喋喋不休的嘴上——
物理让人闭嘴了。
后来父亲还被赶出家门了。
亚伯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嚣张跋扈的父亲抱着枕头,在除魔办憋屈地待了足足大半个月。
直到每月例行的“下地狱探亲”日子到来,他才被面无表情的克莱尔“准许”回家。
亚当敲击盘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叉子尖悬在盘沿上方,微微颤抖。
他看了亚伯很久。
那双总是盛着嚣张的金眸,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亚伯带着不赞同的脸。
却又仿佛穿过了他,看向某个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地方。
活着才能接着吵、接着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现在,连“吵”和“打”,都成了需要跨越整个地狱、等待整整一年才能实现的“重逢”。
而那个会冷着脸把他赶去办公室、又会准时“准许”他回家的人——她已经不在了。
不,她在。
她在另一个地方……一个他不能随时去的地方。
然后,他伸出手抓起了那块凝着白油的肋排。看也不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凶狠。
仿佛咬的不是食物,而是堵在他胸口的那团无处发泄的闷气,是这漫长到令人发疯的等待。
肉质冷硬,像在嚼浸了水的皮革。酱汁凝涩,带着股令人不悦的甜腻——味同嚼蜡。
他机械地嚼,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鼓起,慢慢地咽。
眉头紧锁,脸上肌肉绷得死紧,明显写着“难吃”和“恶心”,却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咀嚼的不仅是食物,更是“时间”,是“距离”,是下一次“大清洗”到来前,这漫长到令人发疯的,没有她的三百多天。
吞下那口肉后,他把剩下的肋排往盘子里重重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瓷盘在金属桌面上弹跳了一下,酱汁溅出几滴,吓了旁边几个天使一大跳,纷纷侧目。
“吃了。”
亚伯没有笑。
因为他看见,父亲咀嚼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看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方向有什么,可他知道,父亲在等什么。
等一个日子。等一场“清算”。等一个不该等、却已经成了他全部支点的“未来”。
也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折磨着自己,折磨着时间,折磨着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永恒的等待。
而在食堂入口的阴影里,鲁特静静地站着,手里捧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她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纸张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她在阴影中站了许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走进了另一条走廊,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