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走进教堂时,克莱尔已经坐在椅子上。
跷着腿,背靠椅背,双手抱胸,脸色依旧沉得厉害,火气半点没散。
穹顶的光洒在她身上,非但没柔和气场,反而衬得她眉眼愈发凌厉,仿佛一尊随时会降下神罚的、美丽而危险的神像。
她用余光冰冷地扫了他一眼,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坐。”
亚当看了一眼她周围那两把单独的椅子——离她最近,但显然是留给“自己人”的位置。
最后,他坐到了教堂那些长椅里离她最近的那列。
一个既能听清说话、又保留了安全距离的位置。
他给自己留了几步的缓冲带——防止自己万一忍不住想干点什么都能来得及被她按住。
他没有像罪人一样佝偻,也没有刻意挺直以示对抗。
但他坐下时,靴跟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无声地抗议这张椅子,也像在抗议自己居然坐了下来。
克莱尔这才完全转头,盯着他,半点不绕弯:“你前年说我的教堂有病。”
她是真的、超级、在意——这事儿能记两辈子。
亚当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针尖刺到。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虚空某一点,焦点涣散。
嘴角似乎想习惯性地扯出个嘲讽的弧度,但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麻木的平直。
“……没病。”
他回答,声音是干涩的,但吐字异常清晰、平稳。
“现在知道没病了?”
克莱尔挑眉,火气又窜上来一点,“前年张口就骂,眼睛长头顶上了?地狱不能有教堂,谁定的破规矩?”
“那时候,”亚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直,没有起伏,“没见过地狱里有这样的……地方。”
他甚至在“地方”这个词上微妙地停顿了半秒,仿佛在咀嚼这个过于中性的词是否合适。
他确实没见过。
他见过地狱的焦土、废墟、哀嚎,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亮得不像话,亮得不像属于这里,亮得……像是有人硬生生在暗红色天幕下撕开了一道口子,把自己的光塞了进去。
“没见过就能随便骂人?”
克莱尔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到可笑的借口。
她伸手,用指尖流淌的光芒凌空一“捞”,桌子上那只发光鸭子便“嗖”地飞入她掌心。
她紧紧攥住它,力道大得橡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仿佛捏的不是玩具,而是某个欠揍的天使。
“对不起。”他干巴巴地重复,还是那三个字。
语调平板,毫无诚意,甚至透着一股“你还要我说几遍”的、极淡的疲沓。
一听就不是真心的,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什么都是错,不如就这个——至少能让她闭嘴。
克莱尔盯着他,心里那股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傻逼。
她宁可他一如既往地嘴欠、嚣张、跟她针锋相对地吵,哪怕再抄起吉他斧跟她打一场!
也好过现在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问十句答不出一句人话、只会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吐出“对不起”的鬼样子!
气死了。
真想现在就给他一刀。或者逼他亮出那破斧子,现在就再打一场。
至少那样,她还能确认,眼前这个还是那个自大狂妄、光芒刺眼、嘴欠到人神共愤的“发光笨鸟”,而不是这个——
陌生的、沉默的、让她心里那股火无处着力反而憋得自己更难受的——
亚当。
一个极短的念头从心底某个角落冒了一下:我到底想让他怎样?
然后她立刻把它踩灭了。管他想怎样。他现在必须“这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那股暴戾的冲动压下去,换了个更“具体”、更带刺的问法:“……现在觉得呢?”
她抬了抬下巴,眼眸里闪烁着冰冷的光,示意他看周围。
亚当依言,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环顾了一圈。
水晶折射的彩光,玻璃映照的身影,仿佛有生命般流转的碎光——
到处都亮得晃眼,亮得毫不妥协,亮得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宣告自身存在的执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桌子上——那排齐刷刷面朝门口、仿佛在列队“迎接”他的小黄鸭。
发光的那只被簇拥在中间,塑料眼珠“盯”得格外“认真”,甚至有点滑稽。
……怎么又是鸭子。
“没病。”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滋味。
“那你当初为什么嘴欠?”克莱尔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没见过地狱里盖教堂。”
他重复理由,语调和节奏几乎没有变化,像个只会播放固定音频的机器。但那双一直垂着的金色眼眸暗沉了一瞬。
“现在见过了?”
“……嗯。”
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克莱尔盯着他那副“问什么答什么”、答案像在念经、姿态僵硬得像尊劣质仿生人、任打任骂的“老实”样,心里那股火非但没消,反而像被浇了油,指尖的光都开始不稳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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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那副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把“老子天下第一”刻在脑门上的嚣张劲儿被狗吃了吗?!
现在在这儿跟她演什么沉默是金?还没见过?那纯属就是作为敌人故意激她的!
现在装什么无辜——
她近乎泄愤地用光芒包裹住那只发光鸭子,“啪”地一声按进他的掌心。
鸭子温暖而明亮的外壳贴着他冰凉的掌心,触感对比鲜明。
“好看吗?”
她问。
不像分享,倒像是审判。
亚当低头,看着掌心被不由分说塞进来、还带着她指尖怒火余温与光芒的愚蠢鸭子。
那团温暖的光烫得他掌心细微地刺痛。
他沉默了两秒。教堂里静得能听见光芒流淌的微响,和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然后,他很慢、很重地用拇指按了下去。
“呱。”
声音闷闷的,短促,不像鸭子叫,倒像什么小型生物被冷不丁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委委屈屈的呜咽。
看,这就捏了。
多“听话”。多“配合”。
——可她脸上半点满意的神色都没有,金色眼眸里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烦躁。
他没有抬眼,只是盯着那团在他掌心安静发光、显得无比突兀和可怜的愚蠢塑料。
声音嘶哑得厉害,但没有任何犹豫的给出了那个早在认出她后就已经浮现的答案:
“……好看。”
好看。亮得刺眼,亮得嚣张,亮得毫不符合天堂任何一条关于“神圣”“纯洁”的教条。
但好看。
因为是她建的。
“不用你敷衍。”克莱尔冷冰冰地打断他。
亚当终于抬眼看她,金眸里有一丝真实的困惑。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在此刻,关于这座教堂,是实话。
“别在这儿跟我装乖卖巧,”她语气里的刺淬了冰,“你以为说句‘好看’就能揭过去?”
她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装、你、妈、呢。你当我忘了你最开始那副‘老子代表光明净化你’的死样了?”
演技拙劣,差评!
克莱尔伸手,用光芒轻轻一卷,将鸭子从他掌心“拿”了回来,随手放回长桌原处,让它归队继续“盯梢”。
她自己则重新抱起胳膊,继续盯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这副沉默的壳子彻底剖开。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认识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她甚至补上了威胁:
“——别想否认。前年你念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就不对。看我的眼神,更不对。”
她眯起眼,金色眼眸里明晃晃写着“你敢撒谎,我就敢让你再也说不了话”。
亚当迎上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此刻却盛满冰冷审视与不耐的金色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躲。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垂下眼。他就那么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认识。”
声音嘶哑,却咬得很重。
像是在承认一个他一直否认的事实,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说完,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种“认了,但老子不服”的既视感,居然让克莱尔稍微放宽心了一点点。
“然后呢?”
他反问,声音里带上了点破罐破摔的挑衅,“认识又怎样?你想听什么?”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带着点被逼到墙角的暴躁:“你想听什么?听我哭?听我求你?”
克莱尔眨了眨眼。
“……请?”
他冷冷地“呵”了一声。
“——做梦。”
空气沉默了几秒,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虚空,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所有情绪。
他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挺直的背脊显得更加僵硬。
克莱尔本来稍缓的火气“呼”的又上去了,但看着亚当那副——
垂着眼,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直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正在风化、却拒绝倒塌的石像的样子,她又懒得置气了。
你他妈……非得是这个死样?!
他这副“要杀要剐随你便,但别指望我多说一个字”的彻底躺平、放弃治疗、偶尔悄悄刺人的死样——比跳起来跟她对骂、跟她打架,更让她烦躁一百倍!
就像你铆足了劲,准备打一场硬仗,结果对手直接躺进棺材里,盖上盖子,说“请便”。
请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