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究竟算什么?」

    “绯云,为什么你会叫绯云?”

    矶抚问出在心里藏着的问题。

    这种疑问如果放在人与人之间,或许会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展开。可惜现在时代错误,地点错误,物种也错误。

    自从被取了名字后,矶抚便因其产生了种种思考。

    名字和称呼是不一样的。在被取名前,他们互相之间都是用的“狐狸”“黄猫”“章鱼”“乌龟”这类,以物种称呼彼此。可被取了名后,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呢?

    矶抚默默把自己埋进思考的池水,各色各样的想法随着他的呼吸变成一串串泡泡,浮上水面。

    他有着最坚硬的外壳与最敏感的心,所以轻易不肯向外倾诉半点心声,连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也不常搭理,总在他们聊天时当沉默的背景板。

    九喇嘛嫌他沉闷,守鹤嘲他软弱,又旅牛鬼偶尔会在他身边呆一会儿、又很快因过分沉寂离开,重明认为他无趣,犀犬穆王觉得他过分安静,孙悟空烦他懒得要命不肯动弹。他在兄弟姐妹中的定位,大概就是那个谁也不会特意去找、但谁都知道他在的石头。

    可石头也会思考、会有自己在意的事。

    或许只有像现在这种没有外人的情景里,才会小心翼翼让人看见那些泡泡,吸引人去戳破、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接收疑问的对象正赤足站在溪流之中,准备大展手脚,给家里的晚饭加加餐。

    这么细小的流水,哪会有什么够人吃的鱼?说到底这家伙也只是在玩水而已。

    ……在迁就他罢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次相处,让绯云发现了他不喜欢在陆地呆太久的事,从那之后每次到矶抚出来,她都会带着他到有水的地方,就像她总会带着喜欢待在高处的又旅去山上一样。

    矶抚喜欢水,水下的世界会让他觉得舒适平静。

    他们诞生之初的形态,或许已经昭示了一些他们的个性。就像猫形态的守鹤喜欢干燥的沙地,没有固定形状的风沙可以任他施为;昆虫形态的重明中意林地,他会压缩自己的体型,然后混入森林的昆虫堆——虽然他也就干过几次这种事,次数多了、他也腻了和这群没有灵智的同类为伍。

    所以矶抚觉得,自己和乌龟习性相似,也不算奇怪。

    “嗯……?”绯云叉着腰思考起来,明显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在带着水汽的轻风里张牙舞爪,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这其实也是他们一致的疑问。看看老头子取名的调性吧,他根本不是会按照景色取名的那种人。

    就算光从外表上看,她和“云”还勉强扯得上一点关系,和“绯”可是半点不沾边。

    “这件事要怎么说呢……”矶抚觉得自己和绯云相性不错而耐性不佳的九喇嘛怎么都看她不顺眼,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兴致不高时、绯云说话总慢慢悠悠的。

    “我的名字是我的……呃。”她卡住了。

    绯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人。

    如果按照人们的定义,她似乎应该称其为母亲。

    那是绯云见到的第一个人,那是给予了她绯云这个名字的人,那是令绯云成为“绯云”的人。

    这样的人,通常就是母亲了。

    她们在暮色中初遇,所以那个人给了她这个名字。

    “我的、我的……”

    ……可她就是喊不出母亲这两个字。

    或许是父亲与母亲两种意象死死绑定在一起,她已经习惯了称呼父亲为父亲,便怎么也做不到称呼那个孩子为母亲了。

    话语在唇间反复解体又不断重构,最后就变成了:

    “我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

    是的,朋友。第一个朋友。

    绯云觉得,这大概是最能定义她与那个人之间关系的词了。尽管到了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她给绯云取了名字,却没有告诉绯云她自己的名字。谁会向一头白鹿自我介绍呢?绯云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连父亲都没有调查到她的名字为何。

    “那个人……她是这么称呼我的。”

    这个不知名姓的朋友给她留下了最宝贵的两个礼物,一个是名字,一个是成为人的资格。

    她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很短,短到绯云现在回忆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回顾完。

    那段时间又很长很长,长到她永远不会忘记她、永远会把与她之间的回忆藏在最珍视的地方。

    那个人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绯云回忆了很久,回忆起她的笑、回忆起她的话语、回忆起她的温度,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当时那个人究竟为什么,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绯云目光发直,手上无意识动作起来,创造了一块木牌。

    那是绯云的独特能力。矶抚对此见怪不怪,老头子的女儿怎么可能一无是处?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那块木牌。

    矶抚仁慈地没有去计较她的走神,只是发问:“这是什么?”

    他早到了岸上,绯云仍在水里,脚踝接受着溪水的冲刷。

    “啊。”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神情有些懊恼,但还是把木牌递到了矶抚面前。

    那上面有着歪歪扭扭的刻痕,应该是文字一类的东西。虽然老头子有在教他们识字,但很明显他们中除了守鹤,没谁对这些带着各种含义的线条感兴趣。就连守鹤学认字,也是抱着想要压九喇嘛一头的心思在学。

    绯云也清楚他不认识这是什么,用手指着给他示意:

    “这上面就是我的名字。这个是‘绯’,这个是‘云’。”

    准确来说,这是那个人给与她意外相遇的白鹿的名字。

    绯云还记得,某天那个人兴致冲冲让白鹿低下头,把那块粗糙但带着稚嫩爱意的木牌挂到了白鹿身上。

    她不曾取下那块木牌。

    父亲找到她时,那块木牌仍然在她脖子上。只是那时她获得了那个人最后的礼物,从白鹿变成了人。于是它便松松垮垮的垂到腹部,看上去格外滑稽。

    手上这个也不过是无意识制作出的仿制品罢了,正品被好好安置在她的宝箱里。那里面存放着她最宝贵的收藏。

    那块正品木牌已经相当旧了,边

    缘被摩挲得发亮,刻痕也比当初浅了许多。但绯云从来没有尝试修复它,也没有用能力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去替换它,就让它那样躺在木箱里。

    “这样啊。”

    矶抚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太阳快要落山了,外出时间也要结束了。

    他被绯云顶在头顶——她走路一晃一晃,如果不是两只手都用来按住矶抚,他早就飞出去了——观赏着树影间露出轮廓的赤云,心想或许没有什么高深的原因,那个给她取名字的人只是看到了这样的景色,便给她取了这样的名。

    那他呢?

    矶抚为什么会是矶抚呢?

    他不想拿着这个问题去问老头子。

    在他看来,“名字”是老头子给他们的考验,他会自己找到想要的答案。

    或许时间会将答案送到他面前。

    ……

    真的会吗?

    矶抚睁开眼。

    那只巨大又不详的猩红眼珠微微转动,朝向了打扰自己安眠的人类。

    他们距离他不算近,可无论距离多远、作呕的恶意始终如针扎一般反复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烦躁不堪。

    换了往常,他现在应该破水而出,让这些渺小又恶心的人类付出代价。

    ……可矶抚现在心情不错。

    他今天不想见血,就只放出了些查克拉把人撵走了。

    居然梦到了那么久以前的往事……真是难得。

    矶抚缓缓合上眼。

    尾兽也会做梦。

    在老头子刚刚离去的时候,刚刚那样的梦出现的还比较频繁。那里面有老头子、有绯云,也有互相不待见但始终在一起的兄弟姐妹。

    可时间啊,多么玄妙又可怕的时间。它令梦中的一切失了本来样貌,令清澈见底的池水变成满是瘴气的沼泽、令甘泉变为毒药。

    瘴气与毒药都杀不死尾兽,却能令他们感到切身的痛苦。

    兄弟姐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老头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梦里的空白越来越多,究竟是什么在蚕食他的记忆、把那些温暖的色彩一点一点啃掉了?

    那些可填补的空白逐渐被恶意痛苦鲜血惨叫填满,从此他便不乐意做梦了。

    可今天他梦到了绯云。

    梦到了那个站在溪水里、头发乱蓬蓬的女孩,梦到了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梦到了她把他顶在头顶走路的样子。

    怎么会想起她呢?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家伙了。

    月光被水扭曲,落到他的壳上。

    当初比人类更像人的玩伴回归成为无意识的死物,当初会把自己压缩到手掌大小的尾兽早已习惯现在巨大的体型,不再会为了任何人类而委屈自己缩小,也不再对任何人类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从壳中吐露心声了。

    水流轻轻敲打着他坚硬无比的外壳,带着些月光与沙砾的味道。

    会期待再次进入那样的梦境吗?怕是自己心里也不清楚吧。

    尾兽拥有太长太长的时间了。再长的时间或许也无法带给他想要的答案。

    所幸,那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