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思不得其果。」
“呐牛鬼,你说,第一个孩子总会受到偏爱吗?”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牛鬼本来正在欣赏日落的美景,却又被小鬼的提问弄得一愣。
他现在正好是能被绯云抱个满怀的尺寸,就算抬头也只能看到她的鼻子……看不到下巴是因为这家伙下巴贴在他头顶!
落日霞光给金染上一层暗红:
“九喇嘛不就是这样吗,他是最先出生的,也最被父亲喜欢……守鹤不就是因为这个讨厌他吗?上次他出来还赖着我要我教他封印术,好去对付九喇嘛……嘿,正好上次九喇嘛又惹我生气,我就教了……”
难怪!他就说最近守鹤怎么不作妖去招惹九喇嘛了,原来是沉迷研究你给的封印术了啊!
牛鬼有的时候也挺后悔的,后悔自己怎么一诞生就是这么个稳重的性格,以至于现在不仅要调和自大狂和幼稚鬼的关系,偶尔还得出来给分明比他诞生要早、却比他还要更不成熟的小孩做人生辅导。
联想到上次……牛鬼只觉得老头真会给他找麻烦。
不过适合做这种事的,似乎也只有他了。
九喇嘛和绯云彼此不待见,见面三句之内准要吵起来,又旅会带着她到处捣乱,矶抚和犀犬老是被欺负得没了脾气,孙悟空穆王和重明也总带着她漫山遍野地疯跑,至于守鹤——守鹤才是真正和她臭味相投的那个!两人凑在一起的时候牛鬼只想躲得远远的!
牛鬼惊觉,自己居然真的是唯一比较靠谱的那个。
这个认知让他的触手不安地动起来。
“牛鬼——牛鬼——快说话——”绯云对他的沉默与乱动相当不满——他这分明就是在走神!这个牛鬼太坏了!她把他从怀里拔出来,高高举起左晃右晃。
“哎别晃别晃……”牛鬼回神,“你这么问,又是因为你那两个哥哥的事?”
他们只见过老头的小女儿,虽然知道他还有两个年纪更大一些的儿子——一个绝世天才,一个人缘很好——但都不太感兴趣。
毕竟哪怕外表看着不像,绯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相处起来也自然些……就连牛鬼都不太想接触人类,更别提性格各有各的别扭的其他家伙了。
一想到那些事,小孩又蔫吧下去,也没有刚刚那种气势了。
绯云把他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那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哼……兄长最近训练强度越来越大,对哥哥和我也变得不冷不热的,哥哥也这样、老是见不到他们俩人影……我有点担心他们……”
这些心事没有办法对忍宗的任何一个人倾诉,她只能在这种没有外人的环境下,和完全不认识因陀罗与阿修罗的牛鬼吐露一二。
“父亲对兄长的态度也是,我理解不了。如果第一个总受到偏爱,那为什么父亲……而且、我总感觉父亲对兄长……”
她说不下去。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父亲看兄长和她的眼神,有时是和看哥哥时不一样的。
为什么,阿修罗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吗?
无比期待无比渴望父亲认可的因陀罗,执着于追随哥哥脚步的阿修罗,对因陀罗与阿修罗态度存在微妙差异的父亲……
尽管此时此刻仍无法理解,但现在的她隐约瞥见了黑红扭曲螺旋的一环。它们首尾相连、难分彼此……不知道终点有什么等着他们。
……未知令绯云感到恐惧。
夕阳被晚霞吞没了小半,看起来有些凄惨。
是不是太复杂了,牛鬼自认为按人类的算法,他比面前这个家伙更应该被称为小孩,为什么就在这里给她做心理辅导?
而且,尽管牛鬼确实有着远超同类的稳重与敏锐,刚诞生没多久的他哪里能从这不清不楚的描述中理解人类的弯弯绕绕。
但他明白一件事。
牛鬼圆润的角给绯云的脸戳出了两个小坑,努力抬头、让自己的眼睛对上她的:
“我说啊,你到底是想要一个答案,还是想改变现状?如果你想要改变,那为什么还要想些有的没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就好了。”
她就这样呆呆地与他对视,眼睛变得比牛鬼眼睛还圆。
这傻孩子……生活不易,牛鬼叹气:
“想得多做得少……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就算搞明白那些有的没的,你面对的问题解决了吗?既然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那就先按你自己的想法做去吧。你要是担心,就直接去找他们,不让你跟着就死缠烂打。要是觉得老头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就直接问他,得不到答案也别轻易松手。随便做点什么都比在这里抱着我发呆强。”
“……知道啦,谢谢你牛鬼。”
绯云又抱紧了些,不顾对方挣扎再次将下巴搁上去,一同见证着赤阳最后的余烬。
天快黑了。
“完全没头绪啊。”她说。
——
“完全没头绪啊。”他叹。
柱间被展开的卷轴书籍层层包围,嗓子都有些哑了。
在他肩上的麻雀也是同款垂头丧气。
他们目标的基本都是上了年份的古籍与卷轴,那些记录日常事务的账册文书和地形图册的机密记载明显更贴近后世,真正上了年头的古老手稿又因为时间太久,纸张脆弱,字迹模糊,读起来格外费神。
更何况不同时间的文字记录间的断层很大,能看懂的部分又无关紧要,大多数都是些地契、物资清单、土地划分记录,偶尔混着几页草药方子和祭祀规程,这一趟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柱间假装没有听到麻雀指责阿修罗的碎碎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骨头发出让麻雀都侧目的动静:
“会不会不在千手、而是在漩涡呢?千手和漩涡虽说现在是同盟忍族,但据我所知,漩涡是千手分出去的分支,有些古老的东西说不定是在分族的时候被带去涡之国了。”
“说的也是。”绯云决定还是得用本体去漩涡看看,分身的强度总不太够,感知力也比本体弱上一截,如果阿修罗真的在什么东西上加了封印,以分身的水平很可能感知不到。
而且,上次……让她对漩涡们的封印术格外感兴趣。
“唔,天都快黑了,快走吧!”柱间看了眼天色,把麻雀揣进袖子里,然后就弯腰开始还原那些被他们翻乱了的卷轴。
他尽量按照原来的顺序把书卷归位,绯云从他袖口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会儿,偶尔用翅膀指一下哪里放错了,然后在他把卷轴放对位置之后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终于收拾完,柱间拉开门走出去,正准备跨过门槛,脚步却顿住了:
“诶?贞杉哥?今天当值的不是枫一爷爷……?”他早上来的时候还是千手枫一帮他登记的。
千手贞杉先是向少族长低头致意,然后才回答他的问题,有些无可奈何:
“是奶奶的树出
了点问题……爷爷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让我留下来顶会儿班了,您也知道爷爷一直……”
柱间恍然。
千手枫一已经将近六十了,虽然缺了不少身体部件,但在忍者里算得上绝对的高龄。当初,与他一同长大的妻子死在四十年前,尸体被起爆符炸毁无法回收,从此他就把妻子与他幼时一起种的树当成精神寄托,谁来劝都不好使。
——等等。
想到了什么,柱间这下也不着急走了,原本要跨过门槛的脚收了回来,在文书库门口和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贞杉聊了起来:“说起来贞杉哥,梅子婆婆的树有多少岁了?”
贞杉见少族长略过了爷爷的失职,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略一思索回道:
“那树是爷爷很小时就种下了……那也快有五十岁了?我记得爷爷说过,那好像是他六岁的时候和奶奶一起种下的。”
“诶——我记得我们是四十年前到这里定居的,那枫一爷爷是把它也带过来了吗?”
“是啊,爷爷还抱怨过说这里离宇智波太近、水脉也不如旧族地那边的好,带着一起来到新族地的树都死了不少,新种下的也长势不太好……”
“当初有很多树都被移植过来了吗?”
“啊,这我不太清楚……不过现在也有不少用秘法养着的树吧,族地西边那片林子,好像不少都是刚迁过来那年种的,可能有古树也被转移到那里面了吧?”
柱间这下想起来了,父亲和他提到过,族地外围的护林除了防御用途,确实有一部分是专门养的用材林,每年光是伐一批成材的卖出去,就够族里添不少进项。
“那古树呢?”柱间顺着话头问,“西边那片林子里,有没有特别老的树?”
贞杉想了想:“老树……有几棵吧。不过真正的古树不归我们管,是爷爷那一辈人看的。西边那片林子尽头,挨着墓地那儿,有几棵树确实很老了,和旁边那些明显不一样。我问过爷爷,他说是迁族之前就在那儿的,具体多久了谁也说不清。”
“现在还好吗?”
“还行吧,没人去动它们。一来挨着墓地,二来也没必要去动……那种老树长不了多高,木质也不适合做建材。留着权当个念想吧。”
“原来如此。”柱间点点头。
贞杉见少族长终于不再追问了,暗暗催促:“少族长,再不回去天可真要黑了。”
“这就走这就走!”柱间笑道,“谢了贞杉哥!下次一起练习忍术啊!”
千手贞杉一阵牙酸:“这还是算了吧……早点回家啊少族长。”
柱间挥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心情显然是好极了。
树,对啊,树,他们可是森之千手,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虽然有了线索,但范围反而变大太多……要不找父亲问问看?
他晃晃袖子,见里面的麻雀没有反应,就清楚她大概是把意识切到别的分身上去了。之前他就发现了,绯云的意识在多个分身之间切换时,小麻雀就会变得呆呆的、不怎么动弹。
等有点进展再告诉她吧。
柱间不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阿修罗在与绯云玩的这场你藏我找的游戏,尽管他只算是协助、不是这场游戏的真正参与者,这个过程本身也已经足够有趣。
他能隐约感觉得到,梦境的主人正看着他,隔着遥远的时光,正向他微笑发出战书。
多有意思啊。
残阳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