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之物不会落泪。」

    绯云在老地方等待千手柱间。

    这么说似乎有种她和千手柱间这人是朋友、还约好在这见面的嫌疑,但她现在无所谓这些。

    整整一晚上的思虑,已经足够她作出决定。

    ……不能总是这样逃下去了,这样的逃避毫无意义。

    她逃避的害怕的恐惧的也从来不是千手柱间本人,而是他身后那个千年前的虚影。

    ……不能这么下去了。

    其他形态都能和千手柱间勉强相处,没道理到了人形本体就不行了。

    她本也不是惯于逃避的性格,倒不如说在过去是恰恰相反,当年的友人们没少为她的横冲直撞头疼。

    ……只是自从苏醒以来,此世的一切给她带来的冲击太大了,让她下意识产生了这样的反应罢了。

    绯云完全是被打包丢进了一个完全陌生、与她一直以来接受的教导完全相反的时代,忍者、查克拉……人与人之间的纷争反而因为查克拉愈发激烈,似乎一切都与忍宗建立的初衷相悖……想太远了。

    她摇摇头,把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思绪甩开。

    ……她还是不想面对忍宗已经消散于历史的现实,但既然自己也无力回转时间,那接受也无妨。不接受又能如何?现实又不会因为她的意志而回旋。

    是的,她已经完全调节好自己的心态了。

    昨天不过是太突然,让她稍微有点慌了神而已。

    仔细想想,不就是个转世吗,又不是阿修罗本人。

    哪怕是阿修罗本人……不、不对,要是阿修罗本人,那昨天她更该把拳头揍他脸上!哥哥要是拿武器扔她、还不停挑衅,他们能打到昏天地暗!

    因陀罗和阿修罗这点从来都是一样的,对练的时候可不会因为她是妹妹留情!

    哇,真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昨天那簇被按下的无名火炎又重新复燃,誓要把那个黑色蘑菇头烧成黑炭。

    绯云维持着因陀罗式冷脸——是的,这个冷脸小技巧是她在观摩因陀罗惩处犯事的忍宗村民时学会的,包准一吓一个不吱声。

    她学的还不算到家,真正的因陀罗一冷脸眼一瞪,谁看了心里都发怵。

    嘿,当时她第一次用这招吓清介,那家伙可一下子就腿软了,把自个前几天干的坏事倒豆子似的倒了个一干二净。

    今天!她绝对要从全方位给自己找回场子,让那个乱扔苦无的小鬼见识见识忍宗第四硬的拳头!

    所以绯云站在南贺川水上。

    这是她昨天和那个蘑菇头小鬼对峙的地方。

    根据分身同步来的信息,那个家伙今天也提着那根破鱼竿出了族地……什么啊这不是有鱼竿吗?有鱼竿你拿苦无捕什么鱼?!准头还那么不好,活该你命里无鱼!

    那个家伙远远看到分身还挥手向她挑衅,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喜气洋洋,真是讨打……这个千手柱间怎么一直在挑衅她!

    ……不过,他这种作态反而让绯云确定了,这人发现了她分身与本体的一些端倪。

    这种事也不算奇怪,毕竟但凡是她主体意识所处的容器,都会亮起象征灵魂本源的金瞳,能将她与银联系起来……联想能力不错。

    虽然在千手族地基本绕着他走,绯云好歹也是明晰了一点转世的大致性格的。

    千手柱间其人,虽说对外展显出大大咧咧的性格,本质上敏锐异常。还没和他摊牌之前,她也时常能感受到他在远处的观察。

    能发现端倪实属正常,要知道阿修罗本身也有那样简直恐怖的直觉,没道理转世就没有这种东西。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你是一名优秀的忍者,堪称完美的忍族继承人。

    你会怎么做?

    来吧、来吧,千手柱间。

    让我看看你的对策。

    让我见识见识阿修罗转世的能耐。

    ……

    越是等待,绯云周身气压就越来越低,几乎能把脚下奔腾的南贺川冻结起来。

    周围的小鱼纷纷绕着这片阴影走,害怕这人一个情绪不稳、控制不住脚底的查克拉,然后踩入水面,殃及无辜河鱼。

    她双手抱臂,手指不耐地点在手肘上,本就算不上多的耐心被一点点磨成粉末,随便来一阵风就能吹的散播到天地之间。

    刚刚那段时间,她已经想好了三十七种开场白、十四种威慑姿态。

    但直至此刻,她的对手连个影都没见。

    ……千手族地和南贺川,距离应该没这么远,再远也不至于现在还没到吧。

    绯云是一早就站在了这条河中间,然后摆出她自认为威慑力最强的姿势,力图在第二轮对峙中先在气势上抢占先机,绝对要盖过昨天落荒而逃的不堪。

    ……结果现在太阳都快要挂到头顶了,那只黑色蘑菇头居然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啊哈,哈哈哈。

    ……千手柱间。

    现在不是模仿因陀罗式的冷脸了,绯云是真的什么表情都不想做。

    呵,他要是再不来就说明他根本没打算来了。

    鹿形态的分身还是太局限了……揍起人来还是没有人类形态的拳拳到肉感……

    正在脑内构思如何暴打那个邪恶蘑菇头,绯云察觉了身后的一点微小的动静。

    ……啧,今天可不需要什么观众,还是把人赶走吧。

    她转身抬眼,看到了一个身着深蓝和服的少年。

    ……

    ……?

    因陀罗……?

    昔日可笑的戏码,仿佛又在今时重演。

    那狰狞的怪物作态亲昵地用脸贴住她的脖颈,那对冰冷手臂攀在她的肩头上,不住发出窃笑,声音如蛇吐信子般嘶嘶作响,舐过她的耳廓。

    自灵魂根源处升起的寒意迅速爬升,抵达四肢百骸。

    ……她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哎呀,你做好的准备呢?这也不过如此呀。

    那只怪物放声大笑、满是恶意的话语震荡着:你不是接受了吗?难道还抱着因陀罗会等你的侥幸吗?醒醒吧,看看这真实的世界吧,你早被彻底丢下啦!谁会为一个不知何年何月苏醒的怪物等待千年呀!说是他们的妹妹,其实你心里都清楚,你根本

    什么都不是呀!

    ……啊。

    ……是啊。

    那可恨的声音不断在她心间响起,化作实体在里面不断碰撞反弹、将一切破坏得千疮百孔,把她用整夜思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心理准备碎成齑粉。

    这是一场只有她自己知晓、只有她一人承受的酷刑。

    “……那个。”

    少年略带迟疑的声音将她从地狱唤了回来。

    绯云这才恍惚反应过来,不知何时,少年从岸上走到了河上,站在自己面前。

    ……

    约莫是呼唤了她很久都没见有反应,少年颇为苦恼地挠了挠那头炸毛,让本就不羁的发型看起来更加狂放。

    他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布袋上,嘴中呢喃:“你也没说该怎么给啊……”

    “……”

    绯云张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响。

    ……自己是想说些什么吗?现在她的大脑完全一片空白,她都怀疑自己的声道除了简单的音节,什么都发不出来。

    “我说啊,你的名字、是叫绯云吧?”

    “……啊。”

    有那么一瞬间,绯云的灵魂飘离了身体,作不出任何应有的反应。

    ……他怎么知道的,我的名字?

    “我是宇智波斑。”少年向这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交出自己的全名。

    绯云目前为止,只把真名交给过千手瓦间一个人。

    ——咚!

    面前这个转世、宇智波一族的族人,绝对无法从千手瓦间嘴里得知她的名。

    ——咚咚!

    那是什么声音?怎么压过了那怪物的嘶吼?什么东西如此沉重、发出此般闷响?是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冲出胸腔?

    ——咚咚咚!

    是肉/体内部产生的异响。

    绯云甚至有了一种,想现在立刻就剖开胸腹仔细检查、看看自己的肉/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的冲动。

    少年、宇智波斑打开布袋,将什么东西拿出,然后把手伸到她的面前。

    ……

    绯云又有了像昨日那样逃跑的念头。

    她的膝盖开始蓄力,脚尖已经转向,只一个念头她就能化身飞鸟、飞离这条让她无处遁形的河流。

    ……但少年反应更快。他出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坚定,仿佛预料到她会逃走那样。

    那份通过身体接触传来的温度烙在绯云的皮肤上,将她从溃逃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让她留在原地,也让她那些逃跑的念头烟消云散。

    旧日的锁链从缝隙钻出,束缚住了正在尖叫让她逃跑的怪物,无视其激烈的反抗、将其拖回。

    “——给,某人拜托我交给你的东西。”

    名为宇智波斑的少年见她还是那副怔然模样,叹息着强行抓过她的手,让那不听使唤的手掌乖乖向上摊开。

    那被体温感染的略微温热的勾玉项链落入有些发麻的掌中。

    ……兄长。

    原来……是这样啊。

    绯云眼睫翕动,有什么东西悄然将她淹没。

    迟到千年的眼泪于此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