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河西裂变 > 第142章 机关算尽
    大唐乾宁四年十一月

    宥州地面,流沙横亘,将这一州硬生生分作两半,黄河一线,无定河一线。

    自德宗贞元以来,州治屡废屡迁,终究困在这漫天黄沙里,守不住边地寸土。

    上月十月,河西军借细封部私盐纠纷入驻乞伏山北,两路同时布防施压。

    迁延数日,各路谍报汇总完毕,消息方连夜传入定难军节度使治所——夏州统万城。

    统万城衙署院内,一杆朔方行营都统大旗笔直竖立,朔风呼啸而过,旗面拍打出阵阵烈响。此旗为李思谏自行督造缝制,华州韩建颁下讨逆敕书之后,再无半分仪仗、物资拨付,仅一纸空文,将讨伐河西逆贼的枷锁,独自扣在定难军头上。

    李思谏端坐案后,抬手将一叠宥州军报重重拍在案面,目光投向阶下躬身立着的李仁福。

    “河西军在宥州两路闹事,你已知晓?”

    李仁福一身甲胄,衣上犹带城外风沙尘土,显是刚从城北兵营疾驰回城。

    李仁福躬身应声:“探马连日回报,黄河沿岸驻军最多、动静最大,无定河沿线步步推进,边地蕃部帐落尽数骚动。”

    “唉…”

    李思谏身子向后倚靠椅背:“董灼这逆贼老老实实向华州行在入奉请罪不就结了,偏要在这欺压良善。”

    李仁福垂手立在阶下,不发一言。

    李思谏伸手在案头文书堆里翻拣,抽出一封扔至案角。

    “李思敬的表章,又送到华州了。”

    李仁福上前两步,拿起文书扫过几页,眉头皱起。

    “又是参劾叔父跋扈专权?”

    “不然呢?”

    李思谏鼻腔发出一声冷嗤:

    “上月我行文调他保大军进驻盐州布防,他按兵不动,反手一纸表章,告我调度无方、欺压同宗。本月我再调他兵发无定河,堵截河西军东进,他依旧一卒不发、一粒粮不出,转头又告我轻启边衅、祸乱地方。”

    李仁福将文书放回原处:“此人坐拥一镇兵马,眼见逆贼犯境,兵也不发、粮也不送,只缩在鄜州写状子诬告。”

    “让他告。”

    李思谏拿起案上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随手搁回案几:

    “朔方行营的本分是讨伐董灼逆党。韩建刻意将他编入行营,本意就是让他掣肘我调度。他越是频频上表构陷,越能佐证我这个都统一直在履职调兵、全力讨逆。他若缄默不动,华州反倒彻底搁置朔方行营这桩事。”

    李仁福拱手:“叔父,末将有一事请教。”

    “讲。”

    “朔方行营奉旨讨逆,终究只是韩建设下的空套,唯有一纸印书,无兵无粮无权。张琏彰义军残破不堪、老弱居多,李继徽空挂节度虚名、手中无兵可用,唯独李思敬处处拆台作对。如今董灼稳据灵州全境,韩逊举镇归降,河西军步步蚕食宥州边地,直逼无定河。”

    李仁福抬眼看向李思谏:“此局,叔父怎地破?”

    李思谏静静看着身前晚辈,并未即刻答话。

    门缝灌入的朔风掠过厅堂,烛火微微晃动。

    “你今年年岁几何?”

    “侄儿三十有二。”

    “三十二。”

    李思谏低声复述一遍,看了看侄子:

    “韩逊长我三岁,坐拥一镇之地,一朝兵败,索性归降董灼,如今稳居河西麾下,安稳无虞。”

    李仁福身形未动。

    “你想问我,是否动过归降的心思?”

    李思谏直接开口。

    “是。”

    “动过,不止一次。”

    李思谏毫不避讳:“董灼手握河西全境,灵州尽归其手。我若举夏绥银宥四州归降,换一纸灵盐节度实职,不算吃亏。”

    “那叔父为何按兵不动?”

    “怕啊。”

    李思谏断然截断问话:“韩逊归降,是败军无路可退,董灼容他,是借他名望安抚旧部。我若举定难军归降,是坐拥四州完整基业投效——董灼忌惮与否、能否容我,无人能断。再者韩建据华州、李茂贞守凤翔、李克用镇河东,三方虎视眈眈。定难军一旦异动,不等董灼发话,三方藩镇必先瓜分我疆土。”

    李仁福默然伫立。

    “所以这空头都统之位,韩建要我坐,我便稳稳坐着。”李思谏话锋一转,落回眼前局势,“不但要坐,还要坐得热闹、做得周全。李思敬拒调不发,我三日一道调令催逼。他迁延避战、纵逆不讨,我五日一份军报递往华州,据实呈报他贻误边机。”

    李仁福开口:“华州那边,会过问处置吗?”

    “全然不理。”

    李思谏冷笑:“韩建设立朔方行营,从来无意真刀真枪征讨董灼。他只求天子下诏伐逆、董灼顺势上表请罪,让华州行在坐稳天下正朔之名。西北战乱输赢、行营调度死活,他一概不问。诏书送出,此事便与他无关。”

    “那叔父反复折腾李思敬,意在何处?”

    “做给西北蕃部、各镇藩镇看。”

    李思谏竖起一指:

    “往年李思敬与我争夺拓跋氏权位,常年越界侵占边民、掠夺人畜,各部帐落皆有目共睹。如今他隶我行营麾下,身负讨逆之命,却敢听调不听宣。我若一味隐忍,反倒落个畏惧同宗、镇不住麾下的笑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思谏继续道:“再者,折腾他,无损我定难分毫实力。调令由夏州驿马送出,疲的是他鄜州吏卒,堆的是他案头公文。他越是抗命避战,越显跋扈怯懦。他越是诬告构陷,越显心虚避责。我坐守夏州不动,便能拖着他首尾难顾、疲于应付,所有纵逆误边的罪责,尽数落于他身。”

    李仁福点头应声。

    李思谏抬手翻出最新一份宥州急报,神色收敛。

    “说正事。河西逆军两路入宥州,无定河一线紧邻我定难边境,直面统万城腹地,威胁最切。明日你点两千蕃部精兵,开赴无定河沿线压阵布防。”

    李仁福抱拳:“末将请令,主动出击剿逆!”

    “不得浪战!”

    李思谏抬手否决:

    “兵马压境、扎营列阵即可,摆出朔方行营奉旨守土、履职讨逆的姿态。真刀真枪的仗,一概不打。逆军驻于无定河外,我兵锋抵河对峙,董灼必然遣使来交涉。”

    “对方若遣使问话,我等如何应答?”

    “让他问我要什么。”

    李思谏将宥州急报推至案前:

    “河西军越界侵扰朔方辖地,坐实逆贼犯边之实。董灼想要我兵马后撤,必须拿出说辞、给出条件。”

    李仁福俯身看完文书,再度抬头:“对方若如约给出条件,我军便即刻退兵?”

    “条件不足,寸步不退。”

    李思谏再竖一指:

    “我要的,是宥州沿边所有小型盐池。探马回报,董灼主力全在灵州,离宥州隔着数百里流沙。他新得灵州地盘,忙于整顿属地,怕是无暇顾及宥州边地零散盐池。沿边盐池细碎分散,横穿沙碛转运损耗极大,于他无甚用处。于我却不同——这些盐池紧邻夏州,运道便捷,是供养边地蕃部、置换牛羊粮草的稳定财源。我以行营名义驻军施压,就地控住盐池地界。他若肯交割盐利,便两相安守。他若不肯,便就地对峙消耗。他远驻灵州,补给横穿流沙,路途损耗数倍于我。”

    李仁福理清全盘部署,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去吧。”

    李仁福转身迈步走向堂口,临出门顿步回身。

    “李思敬那边,调令照旧下发?”

    “照常。”

    李思谏已然提笔批阅新的文书,头也不抬:

    “明日再发调令,命他即刻进驻盐州驻防讨逆。”

    “此人必然拒不奉命。”

    “正因为他必不奉命,才要日日催、次次调。”

    李仁福不再多言,转身踏出衙署。

    院中都统大旗被北风灌满,字迹潦草,却是整个夏州最刺眼的一面王旗。

    李仁福翻身上马,扬尘奔赴城外大营。

    衙署厅堂之内,只剩李思谏一人。

    满桌军报,一盏冷茶,烛火跳了两跳。

    西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角文书哗啦啦翻过几页。

    方才算尽了李思敬的每一步,却算不出无定河对岸那个庞然大物,开春之后会推进到何处。

    许久,李思谏轻声自语:

    “韩建那厮,杀完了宗室,又忙着给天子修宫室。这世道,谁也别说谁。”

    说完李思谏自己笑了一声,吹灭烛火,起身往后堂走去。

    朔方旗竖,抵不过漫天黄沙蔽日。

    行营令发,调不动各路藩镇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