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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怀远烽烟 灵宥破虏

    乾宁四年十月

    河湟鄯州宫廷。

    殿内值守的侍从分立两侧,各司其位。

    思芳双手稳稳托着叠放整齐的文卷,迈步穿过殿中甬道,行至主案前方驻足,俯身将伊州战报、甘州贺仪一并摆放妥当。

    “兄长,伊州全境战报、甘州属地贺仪已悉数送到。”

    董灼抬手上前,逐份翻检阅览,翻至最后一页时,抬手将所有文书合拢堆叠,推至案角。

    “西域已定。凉、会、威、灵四州军务照旧归灵州行营,由杨善临机决断。即刻发驿传。”

    思芳躬身行礼:“记下了,四州军务文书连同手令,是否按加急驿传处置?”

    董灼示意:“你看着来吧。”

    “明白。”

    思芳转身迈步走出大殿,殿外值守的驿署差役立刻上前躬身待命。

    思芳接过案上封函,取出印泥加盖官印,将所有文书封入牛皮函袋,亲手系紧绑绳。

    院外十余名驿卒早已牵来备好的快马,排列成队。

    “公文加急北上,直达灵州河西行营,沿途不得耽搁。”

    思芳将函袋递至领头驿卒手中。

    领头驿卒双手接函,挎在身侧:“我等遵命,定不误时限。”

    一众驿卒翻身上马,勒紧马缰,齐齐调转马头,沿着城外驿道向北疾驰而去。

    驿马昼夜不停,沿途驿站轮番换马,数日之后,加急公文终于送入灵州河西行营。

    行营大堂之内,数名值守差役分列两侧,往来传递各类寻常文书。

    一名外勤差役捧着牛皮函袋快步走入堂中,径直走到杨善身侧,将函袋呈上。

    “司马,鄯州加急驿传送到。”

    杨善伸手接过函袋,拆开绳结取出内里文书,逐行浏览完毕,抬手将文书摊在案上。

    身侧执笔的书吏早已磨好墨汁,铺开麻纸,持笔等候。

    杨善对着书吏开口口授指令:“令怀远骑军并各公社联防民兵严守灵宥边界,越境劫掠者就地清剿。”

    书吏落笔疾书,一字不落誊写完整军令,写完后抬手吹干墨迹,取出行营印信重重加盖。

    堂下两名差役应声上前,拿起抄录好的军令,分为两路走出大堂。

    行营内其余差役各司其职,按照层级依次传递文书,军令一路流转,最终直达怀远边境前沿驻所。

    怀远北部连片草场之上,一座座毡帐错落排布。

    数名番部公社管事并肩站在最外侧毡帐门外,帐舍周边大大小小的草垛堆得满满当当。

    社员们来回走动,手里扛着最后几捆干草,逐一码上草垛,抬手拉扯苫布,将垛顶严严实实遮盖住。

    北风卷着枯草碎屑从北方滩地上灌过来,扫过众人身侧。

    几名管事纷纷抬手拍打肩头、衣袖上沾落的草屑,有人抬手按住腰间革带,来回挪动脚步。

    年长管事抬眼望向远处土路,几名派驻各社的建社骨干正骑着马匹沿路前行,一行人身影渐渐走远,直到彻底翻过远处沙梁,消失在视野当中。

    年长管事收回目光,抬手掀开厚重的毡帐门帘。

    “人走了。进帐说话。”

    众人依次弯腰走入帐内,帐中央的地灶之上,炉火烧得正旺,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响。

    几名管事各自寻位置围坐成一圈,有人顺势往炉膛里添了一把干透的干草,火苗瞬时窜起几分。

    一名身形壮实的管事率先开口:“乌海那片滩地今年旱得厉害,草比往年矮一半。”

    挨着他坐的另一人接话:“贺兰山坡地还存着些草。就是地界挨近汉民赵家的公社,真要过去放牧,免不了要跟那边挤一挤。”

    “挤就挤,总比冻死圈里的牛羊强。”

    壮实管事随手往火里丢了一根干枯枯枝。

    “入秋到现在,整片草场能割的草全割干净了,各家牲口过冬,就指着帐外这几个草垛撑着。再连着来两场大雪,垛顶的苫盖压塌,底下的草料都要受潮。”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没人再接话。瘦高个管事坐在火堆旁,伸手又往炉膛里添了一把干草,目光落在地面,始终没有抬头。

    “骨干都去卫所核账了。趁这空档,咱们先通个气。今年还抢不抢?”

    话音落下,帐内依旧一片沉默,其余管事各自端坐,无人应声。

    片刻之后,络腮胡管事抬起身形,目光直视对面的瘦高个。

    “抢谁。”

    瘦高个张了张嘴,喉间动了动,没能说出话语。

    “问你话。抢谁。”络腮胡再次出声。

    瘦高个侧身避开对方的视线,抬手捂嘴干咳一声:“抢宥州。”

    旁边的年长管事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呦,你还知道抢外人。”

    瘦高个神色窘迫,缓缓低下头。年长管事抬手,手掌往地面重重一叩,声响在帐内传开。

    “抢?你想抢谁?赵家粮囤还是周家牛羊?人家帮咱们修渠的时候你忘了?这话传出去,往后谁还跟咱们一个联防队?”

    瘦高个闷声开口:“我说错话了。”“搬吧。”年长管事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襟,“南迁。南麓背风,牧草够,挨着汉民公社,联防队也能照应。卫所那边谁去递话?”

    络腮胡管事当即直起身子,从地面站起:“我去。明天一早就去卫所递文书。回复下来之前,联防队的岗哨不能撤。宥州那边再来人,照打不误。”

    其余管事纷纷起身,整理身上衣物,准备各自归位。有人抬手互相示意,结伴往帐外走去。瘦高个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后方,走到帐门口时停下脚步,伫立片刻。

    正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荒原,边境沿线一座座岗哨的轮廓在北风里隐隐显现,值守的人影来回走动。瘦高个朝着北方望了片刻,随即抬步,跟上前方众人的身影。

    番部公社申请南迁的相关消息,很快由边境岗哨逐层传递,送入怀远前沿骑军驻所。

    驻所营房之内,数十名骑兵分列两侧,一部分士卒手持麻布擦拭刀枪甲械,一部分人走到马厩旁,打理战马、添喂草料。回鹘出身的轻骑校尉坐在营房内侧,伸手拿起一旁的干柴,往屋中央的炉膛里添了几根木柴。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营房,行至校尉身前站立。

    “启禀校尉,北部番部公社派人报备,想要举社南迁,如今前来请示驻所。”

    校尉听完禀报,伸手拿起靠墙摆放的甲胄,抬手搭在肩头,迈步朝着营房外走去。

    “卫所还没批文,他们急什么。随我去北部毡帐,先把联防部署规整一遍。”

    驻所内十余名轻骑闻声行动,纷纷拿起兵器、牵出战马,列队站在营门之外。校尉翻身上马,一众骑兵紧随其后,整队出发。

    一队轻骑刚刚驶出驻所营门,远方边境方向,尖锐急促的戍哨声响接连传来。带队的亲兵立刻勒紧马缰,调转马头高声呼喊。

    “南边哨岗示警!宥州番部越境,直扑汉民公社粮囤!”

    校尉双腿一夹马腹,拨转马头,朝着南边边境旷野疾驰而去。身后全队轻骑紧随跟进。一行人转瞬抵达防线前方,校尉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整片阵地。

    防线之上,汉番民兵按照既定编排混编列阵,有战马的民兵立于阵列两侧,随时准备巡边;没有战马的人手持盾牌、短矛,列成步阵,分区把守各处粮囤与山间隘口,整支队伍队列齐整。对面越境而来的宥州寇众四散奔走,人群乱哄哄挤作一团,行动杂乱,全无阵型可言。

    “传令。”校尉抬手扬起马鞭,指向前方木质栅墙,“民兵没马的都在墙后待着,递箭守垛。有马的撒到两翼了望,封小路,不准硬冲。”

    身侧的队目高声接令,随即转头发问:“只守不攻?”

    “守住栅墙就是头功。冲阵的活轮不到他们。轻骑散开,铺哨网!”校尉厉声下令。

    河西轻骑立刻变换阵型,以扇形朝着旷野两侧铺开,十里旷野之内,各处哨骑快速占位,层层布防,封锁所有通道。校尉伸手拔出腰间马刀,刀身寒光闪动。

    “左哨兜后,断退路。中路跟我上!”

    校尉一马当先冲入敌群,马刀接连起落,当场斩杀两名冲在最前方的番部头目。两翼迂回的哨骑同步抵达寇众后方,彻底截断逃窜路线,中路骑兵全速突进,直直插入散乱的寇群核心。宥州寇众本就是临时纠合的乌合之众,遭遇正规骑军冲击,主力顷刻崩溃,人群四处奔逃。

    校尉高声传令:“民兵压上!清剿残敌!”

    栅墙后方待命的民兵小队闻声集体迈步,分片向前推进。步战民兵结成小队,分片清剿近处溃散的残寇;配备马匹的骑巡民兵沿着野外地貌分散开来,追剿四处逃窜的零散敌寇。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越境劫掠的宥州番部尽数溃败,所有逃窜的残寇,全部被外围布防的骑军合围困住,无人逃脱。

    凛冽的朔风持续扫过旷野,战场之上残留的血腥气息渐渐被风吹散。各处民兵自发结成小队,分工收拢散落的粮草,重新规整边境防线,值守人员依次补位,修复交战中受损的简易工事。

    队目抬手用麻布擦去刀身沾染的污渍,随口吐了一口唾沫。

    “这仗打得舒坦。”

    番部管事立于马侧未曾离去,校尉收刀入鞘,勒住马身,转头看向身侧贴身亲兵。

    “方才听闻赵家、周家,本地汉人也以部落相称?我在河西各处驻防,从未见过这般光景。”

    亲兵驱马靠近两步,应声答话:“凉州、甘州一带汉人与番部各居一地,汉人只称村落,不叫部落,此地风气确实不同。”

    一旁的番部管事上前两步拱手开口:“此地汉番混居多年,上下一律按公社、部落编组,一同放牧守边,日子久了,习俗也就融在了一处。”

    校尉听完,微微颔首。

    身后全体民兵有序收拢各类器械,归拢堆放粮草物资。沿线一座座边境哨岗,陆续派出值守士卒,分头前来传报各处阵地已然肃清、地界安稳。

    一名又一名哨卒依次走到校尉马前,躬身回话:“西侧隘口无事。”“东侧粮囤守备完好。”“北部滩地未见异动。”

    校尉听完全部哨报,不再巡查战地,即刻安排军务。

    “清点此战俘敌、斩获、损耗粮草军械,汇总秋防以来所有越境劫掠处置条目,整理成档。”

    身旁随军书吏立刻上前落笔登记,逐条核验各处上报数据。片刻核对完毕,书吏持册待命。

    校尉看向身旁传令骑卒。

    “将怀远全境秋防捷报、本次宥州番部越境劫掠肃清始末,一并整理加急文册,快马递往灵州河西行营,报备司马杨善。边境现下已全域肃清,联防值守照旧,静待行营后续军令。”

    传令骑卒接令领册,转身牵过备用快马,捆扎好文册函袋,即刻策马北上,奔赴灵州行营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