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四年十月
甘州河西节度内枢堂。
西州急递先入中枢,乃是西州回鹘国主再度遣使上表,伏地陈情、纳贡请罪。
未几,鄯州驿报接踵抵达,传检校兵部尚书、河西节度使、观察处置使、天水县开国伯董灼,与归义郡王、特进、都督河湟诸军事李云阳,诞下一嫡女。
堂内留守文武闻讯,着手置办贺仪、书写贺表。书吏初稿落笔,误写“河湟雅砻国主”,当即被拦下。众人依规制,统一改用朝廷册封衔称。
普新批阅礼单,当众吩咐:“此份贺仪以诸位同僚共贺之名送出,不动用府库公银,资费由众人分摊,内枢堂只代为经办署名。”
众人依言而行,清点封存贺礼,择期随公文一并送往鄯州。
堂中文武依次落座览卷,案上铺展乾宁四年七月伊州战事全卷。
但见:
瀚海黄沙接远天,戈矛列阵锁烽烟。
胡骑千蹄临郊野,一战雌雄在眼前。
且说乾宁四年七月,伊州北郊戈壁。
黄沙覆地,旷野无遮。
河西后军指挥使龙元娘立马岗坡。
两千河西轻骑先期赶赴北郊,身负侦察、封疆之任。
全军散开布防,五人为队,十队立旗。
方圆十余里,骑影错落游走。
小队往来巡弋,清剿城外暗哨,控扼各处要道,切断伊州对外所有联络。
外在看似零落散漫,实则分区值守,各司防区。
数队游骑折返岗坡,当面回禀:“周遭十里戈壁尽皆肃清,回鹘暗哨尽数拔除,道路无伏兵,无碍大军行进。”
龙元娘目光望向伊州城门方向,开口吩咐身旁亲随:“城里的敌军肯定要出来厮杀,传令各队收紧阵势,留好迂回的余地。”
亲随领命,策马奔下高岗传递指令。
身后步军未至,尚在数里之外。
步卒披甲执矛,行军踏起烟尘,一线横亘戈壁。
后勤辅兵滞后半日路程,在外围驻停保障,未抵战场。
不多时,伊州城门大开。城外三千回鹘高昌骑兵鱼贯出城,人马分部而行,缓缓向前压进。
西州回鹘叶护勒马行于队前,早闻河西后军指挥使龙元娘。
目光扫过遍地游骑,抬望岗坡高处身形。
相隔遥远,难辨容貌,仅见伫立轮廓。
叶护眯目端详,陡然狂笑。
身旁回鹘千夫长扬声嗤笑:“河西当真没人可用了?竟让个女流之辈带兵守阵!今日冲上去,不光能踏平这片戈壁,把这女将擒回营中,也够咱们快活一番!”
周遭回鹘骑兵纷纷喧哗起哄,兵刃敲击甲叶,阵阵呼哨四起,声势浮躁又轻狂。
叶护扭头对千夫长说道:“不过几支散骑,拦不住咱们三千精锐。今日踏平这片戈壁,直捣河西营盘。”
随即抬鞭直指岗坡,高声传令:“全军往高岗冲!活捉此女将,拿下周遭百里之地,尽兴享乐!”
三千回鹘骑缓步整队前行,马蹄踏碎黄沙,队列松散却首尾相连,一步步向着戈壁腹地逼近。
前沿河西游骑率先望见敌军大举出动,立时挥动三角令旗,短促铜哨接连响起,向全域传报敌情。
带队队正厉声喝令:“敌人大队出来了!所有人收队聚拢,按之前定好的路子列阵合围!”
东侧小队闻声回应:“晓得!全队往中路靠拢!”
各处散落小队闻声,即刻停止巡弋,陆续向中部区域收拢集结。
河西军早有定规,遇敌军主力来犯,先合兵聚拢,避免游骑被分割逐个击破。
全队由大范围散状,逐步归并为连片骑群,依旧保持小队编制,阵型收而不僵,全线戒备来敌。
待兵力收拢完毕,各队旗手依令打出方位旗号。
西侧小队队正沉声喝令:“往东南绕,断他们左边退路!”
东侧小队应声折返:“咱们绕去后头,堵住敌军侧翼!”
南侧、北侧小队各接信号,策马疾行,四路人马瞬间锁死回鹘骑军所有进退通路。
牛角号此起彼伏,铜哨尖锐短促,划破戈壁燥风。
各色旗帜起落不停。
原来两千轻骑看似零落,实则队队相连,旗语互通,号角传令,哨音定节,就地织成一张严密信号战网。
回鹘骑只顾向前稳步推进,全军注意力尽在前方岗坡,身后各路骑队的调动排布,全然未察。
有回鹘斥候察觉身后异动,仓促策马奔至叶护马前禀报:“将军!后头尘土乱飞,汉人骑兵好像在围咱们!”
一旁回鹘裨将连忙进言:“将军,后路怕是出事了,先停下整队再说!”
叶护不屑挥手,厉声呵斥:“几支散骑罢了,怕什么!往前冲!再敢乱嚼舌根,军法伺候!”
彼时回鹘侧后方,低缓坡地之后,数支收拢完毕的小队脱离主力骑群,依信号陆续靠拢。数百河西轻骑于此集结列阵。
三排横队整齐排布,马肩齐平,骑矛一线。
不闻多余号令,不发呐喊喧哗,唯余马蹄踏沙细响、甲叶轻磨细碎之声。缓坡顶上,队正举旗前指,厉声大喝:“列冲锋阵!”
前排骑士齐声应和:“阵已列好!”
牛角长鸣一声。
全员齐齐发声,震彻戈壁:“杀!!”
马踏胡尘,杀气遮天!
第一排骑士松缰催马,整列人马化作移动铁墙,自坡后疾驰杀出。
回鹘阵中士卒闻声回头,神色骤变。
铁甲反光刺目,刀刃凝着戈壁寒芒。
入目并非零散游骑,乃是整列齐整骑阵铁壁,自侧后方碾压而来。
混乱之中,回鹘将官嘶声怒吼:“快举盾牌!拦住他们冲锋!”
后排队长紧跟着呼喊:“两边人马补上来!别乱!”
话音未落,第一排骑阵已然撞入敌群。
骑兵刀借马速斜劈,切入甲胄缝隙、脖颈要害。
长矛挺刺,借冲锋冲力,将敌兵挑落马下。
整列人马一路碾压,前排回鹘士卒如同散沙翻卷,成片倒地。
第一排冲势未竭,第二排即刻跟进。
带队官长厉声喊话:“轮番上前!攻势别断!”
哨音尖利再起,第二排人马穿行阵中空隙,刀锋直扑惊魂未定的残兵。
第三排紧随接续,层层递进。
三排轮替,波次不绝。
第一排冲罢不恋战,拨马绕行缓坡重组,转为后备梯队。
三列骑兵往复循环,轮番冲击,反复捶打敌阵创口。
回鹘兵卒死伤激增,阵形彻底大乱。溃败士卒四散奔逃,有人弃马跪地,连连哀嚎乞降:“我投降!饶命啊!”
马背上的士卒垂目扫过跪地之人,面无神情,扬刀直劈。河西骑军不纳顽敌,马踏刀劈,尽数清剿乱兵。
回鹘阵型自侧后向中央层层崩裂,溃败裂纹如蛛网四散蔓延。
后阵士卒弃马奔逃,阵中人群互相推搡践踏。
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两千河西步军,如期抵达。
带队步军指挥使望见前方战局,扬声传令:“全军列重装大阵,一步步往前压!”
但见长矛如林,陌刀似墙。
重甲步军踏稳步履,自行军纵队尽数铺开,转为规整战斗横队。
矛尖映日生辉,连成一道绵长银线。
重甲踏地沉响轰鸣,盖过戈壁一切杂音。
行进间,各路什长沿途喊话:“脚步踩齐!长矛朝外!不许擅自往前冲!”
轻骑哨音再度响起,非冲锋号令,乃是让道信号。
骑军队正高声回应:“步军过来了!骑兵往两边让开道路!”
坡下三列骑阵闻声拨马,向两翼快速散开,让出正面直通敌阵的宽阔通路。
步军前排矛阵齐齐放平。
伍长沙哑厉喝:“压!”
整排重甲步军同步踏前,全军齐声低吼,步步推进,寸步不退。
矛尖平齐,步伐划一,一面厚重步军铁墙,直面阵脚大乱的回鹘骑军。
回鹘叶护于乱军中回头四顾,前后无路,左右皆敌。
麾下三千精锐,尽数被两阵重兵困死中央。
叶护目眦欲裂,拔刀嘶吼:“跟他们拼了!退也死,不如死战到底!”
河西步军指挥使扬声喊话:“放下兵器的,一概饶命!还敢顽抗的,当场斩杀!”
部分回鹘士卒闻声弃械伏地,仍有死硬之徒举刃反扑,转瞬便被长矛戳杀。
阵中士卒,或挥刀死战,或蜷身避逃,或伏地乞降,再无半分战意。
叶护抬眼再望岗坡。
龙元娘已然收起令旗,立在漫天沙尘之间,身形稳立如故。
叶护松开缰绳,挥刀拼死缠斗,麾下残兵接连倒毙,孤身无力回天。数名河西士卒上前,将他按倒捆缚。
片刻之间,遍野厮杀尽数停歇。
戈壁之上,唯余河西军整齐呼吸、甲叶轻磨、风沙声响。
三千高昌精锐,全军覆没。士卒押着五花大绑的叶护,快步登上岗坡。
叶护被推到龙元娘面前,依旧恶语呵斥,全无惧色。
龙元娘目光扫过对方,抬手轻轻一挥。
身旁亲随当即应声:“拖下去,处决。”
步军列阵肃立,矛尖凝满干涸血痕。
轻骑兜转回阵,战马喘息不止,前胸甲片遍溅深色血点。
两名巡查士卒穿行战场,一人低头查看尸身,开口说道:“敌军主将已经被擒,外头再没漏网的人马。”
另一人颔首:“赶紧上报上头,清点死伤,原地休整待命。”
一名轻骑队正摘下头盔,汗湿巾发紧贴额间,望着遍地尸身,对身旁同袍言道:“再晚片刻,这点敌人就全被我们收拾干净了。”
身旁步军校尉闻言,冷声打趣回怼:“你们骑着马逞威风,我们要考虑的就多了。”
同袍未接话语,手持破布静静擦拭腰刀。
刀面凝着厚厚暗红血壳,反复擦拭,难以除尽。
大军肃清全域战场,即刻合围伊州城。
带队将官勒马城下,高声下令:“全军进城,把城里回鹘大小官员全都抓起来!”
士卒齐声应和,蜂拥踏入城门。
趁敌军军心溃散,大军顺势攻入城内。
官兵沿街搜捕,高声喝令:“寻常百姓闭门不动便可,但凡在任的官吏,一律拿下!”
搜罗西州回鹘伊州知州、判官、监军使、达干、梅录、同知,尽数斩杀,西州回鹘伊州当地统治体系一朝瓦解。
正是:
铁蹄声断血凝沙,残戈遍地静寒笳。
烽尘一夕三边定,孤戍从今归汉家。
堂中文武览毕全卷战事,执笔整理文牍归档。
将伊州战报、西域全域舆情、西州前后两道降表逐一封存,加急递往鄯州。
随即内枢堂传谕后军:令龙元娘驻兵伊州,严守边界、按兵守势,西域一切战守进退,专候董灼裁断。
堂外马蹄骤响,信使策马扬鞭西去。
一车文卷、贺仪礼箱并行载运,满载西域捷讯与僚属恭贺,奔赴河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