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九月
鄯州王宫内殿。
炉暖酥茶冽,檐幡动晚风。
青稞香入盏,棂上传秋声。
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遣退。
董灼半倚在地毡之上,一条腿随意舒展,指尖无意识拨弄着身侧干果,姿态松弛散漫。
云阳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卧榻上,抬手轻轻理了理垂落的发丝,神色安然。
思芳守在侧角茶炉前,执铜箸拨了拨炉中炭火,沸水在茶釜内轻轻翻涌,专烹汉地茶饮供董灼取用。
瓦娜支着半边身子蹲坐于案前,案上摆着酥酪蝉、龙脂酥与各式干果蜜饯。她随手拈起吃食,望着殿外飘动的经幡,开口说起此番西行河西的见闻。
“黑水工场先把那架河水催动的大铁轮改妥了,之后全场都停了日常活计,所有人手都忙着打造各式铁制机具。”
云阳目光微转,望向殿外晚风,微微颔首:“那般大动静,想来连日都不得清闲。工场匠人虽多,能做出这般新奇物件,倒是难得。”
“可不是。”
瓦娜捏起一块蜜饯送入口中,抬手比划轮盘转动的模样,继续说道:
“我和思芳也被唤去搭手,整日熬炼油脂,摆弄槽中盐水,还要一遍遍淘洗各色药粉。主君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云阳闻言略感诧异,转头看向董灼:“工场匠人众多,何必让她们二人前去劳作?”
董灼抬了抬眼皮,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应声作答:“二人修为在身,手上稳当,做起精细活计顺手好用。”
瓦娜闻言故意对着董灼撇了撇嘴,笑了笑,又接着往下讲:“后来工场开始试造铁管火器,谁知接连数次都炸了机件。匠人重新锻打钢材,又换了不同药粉尝试,依旧免不了损毁。”
“接连出纰漏?”云阳轻声追问。
“嗯。”瓦娜又取了一块酥酪蝉,“后来索性改了样式,造出带推拉握柄的火枪,试射才算安稳。如今他们还打算另造机具,专门缠绕细铁条。另外熬炼油脂余下的物料也没丢弃,稍加处置就能做成皂块,日常用度都能顶上。”
“那叫弹簧和肥皂。”
董灼抬手点了点案上点心,笑着开口纠正瓦娜。
瓦娜吐了吐舌头:“名目倒是分得细致,横竖物件合用便罢了。”
云阳莞尔,转而看向仍在烹茶的思芳:“这一路奔波辗转,妹子的修行可有长进?”
思芳猝不及防被问及,手中茶巾微微一顿,神情局促。她放下器具,指尖轻轻捻着布角,半晌才支支吾吾吐出话来:“啊……这个……内力修到这一步,经脉里会多出一缕后天元炁。寻常内力依旧流转,两股气息各行其路。经书虽写清了修行法度,可真要亲手控着二气顺着功法轨则运转,分寸不好拿捏,我还在慢慢试练。”
瓦娜手肘撑在案沿,在旁直言:“哪里有功夫试练。主君素来这般,你我行事稳、不出纰漏,他便把河西内直司两曹机要值守、旗牌传令、文书稽核的繁剧重差,尽数堆给我们。日日连轴值守,从无空闲,哪里抽得出时间静修研经。”
瘫坐一旁的董灼闻言,不恼不躁,慢悠悠抬眼,一本正经掰扯道理。
“唉~此言差矣。身居公务、终日慎思谨行,便是入世炼心。终日闲散静坐,反而心浮气躁、根基虚浮。你们日日处置机要、守正履职,于纷乱琐事中守得心神清明,这是旁人求不来的修行火候,如何算得耽误修炼?”
瓦娜当场失笑摇头,烹茶的思芳也抿嘴忍笑,堂内一片欢乐的气息。
云阳渐渐敛了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望向董灼,轻声唤道:“郎君…”
话音尚未落定,她身躯骤然一僵,手按向腹侧。
董灼见状立刻直起身子,手掌稳稳覆在她手背上。
瓦娜神色一敛,大步跨到殿门口,用吐蕃话朝外喊了一声。
两名王室产婆与数名贴身侍女闻声快步入内。
宫人脚步轻缓,迅速撤去案几坐席,清空中央场地,层层叠叠铺就洁白厚实的羊毛毡。
经验老道的产婆分立左右,伸手扶住云阳双肩帮她稳住身形,低声叮嘱:“钦莫莫慌,顺势发力即可。”
侍女依次摆好洁净的青稞秸秆、炼制妥当的熟酥油、盛满清水的陶瓮,彼此对视一眼,各司其职。
殿中撤尽铜铁锐器,柏枝香火在殿角铜炉中燃起,细烟沿梁柱缓缓散开。
董灼依王室规矩移步殿外廊下。
上师洛桑嘉措早已率领一众僧众驻守在外院,遵循古制行祈福结界之礼。
众僧于产房外围廊宇缓步绕行,手中佛珠缓缓转动,步履齐整,低沉的诵经声连绵不绝,护持殿内结界,隔绝外界杂气惊扰。
殿内产婆同时以吐蕃古语低声诵念祈福经文,配合动作轻声指引发力。
约莫一个时辰,一声清亮婴啼穿透殿门,在院中回荡。
殿外绕步诵经的僧众脚步未停,经文之声依旧萦绕院落,福佑新生血脉。殿门轻启,产婆侧身而出,以蕃语传报喜讯。
瓦娜连忙上前两步,听明语意后,转头向廊下的董灼回话:“母女平安。”
董灼快步入殿,云阳依旧端坐毡垫之上,额角布满细密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两侧,面色透着产后的苍白。
产婆正用青稞秸秆轻轻拭去婴孩口鼻处的胎液,再用柔软白毡将小家伙裹妥,小心递到云阳面前。
董灼在旁坐下,微微俯身看向襁褓。女婴浑身覆着一层薄胎脂,肤色红润得泛出紫意,小脸皱作一团。
他望着这副模样,心底暗自发笑:好丑的小家伙。
瓦娜与思芳也缓步凑到榻边,探头打量。瓦娜低声笑道:“初生婴孩皆是这般模样,过上几日长开,定是灵动可爱。”
云阳伸出手,稳稳将女儿抱入怀中,低头凝望片刻,抬眼看向董灼,眉眼漾开温柔笑意:
“郎君汉名带火,吐蕃名号悉仆野巴尔嘉,意为火焰之王。女儿便取名悉仆野梅朵梅吉,寓意温暖的火之花。”
董灼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低声重复两遍名字:“梅朵梅吉、火之花。这名甚好,合了心意。”
殿内产后礼序循序收尾。
侍女取青稞秸秆轻缓断脐,留存短截残端,遍抹熟酥油封护,隔绝风寒。
又取滤净温水细细拭去婴孩周身胎垢,待肌肤干爽,再薄涂酥油护养,适配高原温差。
胞衣依王室旧例,以白毡布裹入木匣,由专职侍女捧出殿外,一路往王宫最高处的经幡台悬去。
婴孩在襁褓中偶尔肢体微动,转瞬便沉沉安睡。思芳见状,转身回到茶炉旁,重新添火烹茶。
自女婴降生那日起,上师洛桑嘉措每日准时带领僧众沿殿外回廊绕步诵经,一连三日不曾中断,以密宗仪轨稳固结界,驱散血气,护佑钦莫与幼主安康。
三日后,晨光初透经幡。
雅砻尚论、王室贵胄、父王六臣遗脉依辈分列队,自宫门外鱼贯而入。众人行至殿院,齐齐抬手整了整氆氇锦袍,腰侧天珠玉饰轻晃,步履庄重敛缓,入院便屏息敛声。
河湟雅砻悉仆野氏主支首次添嗣,更是雅砻骨系之主所出的第一个孩子。
于雅砻贵种而言这是神裔血脉的延续,于尚论而言这是效忠确认的法定场合,于父王六臣遗脉而言这是不可回避的政治表态。
众人入院后先朝内殿方向躬身叩拜大礼,而后依序入殿,止步于外堂,隔着恰当的距离望向云阳怀中的婴孩。
董灼立在殿中,抬手虚扶:“诸位不必多礼。”
扎云丹走在最前,距襁褓五步便止步,垂眸细看片刻,开口吐出蕃语。
瓦娜立在董灼身侧,微微侧耳,逐句转述:“他说,面色红润才是正相。雅砻神裔生来该面如银盘,初生之时本就是这般模样。”
噶尔扎达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婴孩那泛着粉紫的脸颊上,口中同样说着蕃语。
瓦娜继续译道:“这是纯正的雅砻骨系血脉,异象显露极快,足见神裔体魄强盛。”
周遭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话语,瓦娜一一译给董灼听闻:
“钦莫是悉仆野氏主支唯一后人,巴尔嘉大王英武过人。此女承袭王族血脉,自带神裔吉兆,是河湟雅砻的福气。”
众尚论依辈分依次入殿,分批观瞻,行礼过后有序退出,不扰内殿静养。
国相扎云丹从殿中退出后并未随众人离去,驻足院中,抬手示意身旁亲信内侍。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走入内殿,行至瓦娜身前低声传话。
瓦娜抱臂靠在廊柱上,听完后抬了抬下巴,转身入内殿,走到董灼身侧低声禀报。
“主君,国相扎云丹此刻正在偏殿等候,恳请见你一面。”
董灼微微颔首,带着瓦娜往偏殿走去。
偏殿内,扎云丹早已垂首静候。见董灼入内,当即伏地叩拜:
“巴尔嘉大王,钦莫刚经历生产,需要静心休养,无暇处置朝堂事务。臣斗胆恳请大王出面,扛起重任,总领河湟雅砻全境大小政务。”
董灼上前伸手将他扶起,缓步走到殿中立柱旁站定:
“不急。你们不是处理的挺好的嘛,剩下的过完年再说。”
扎云丹垂首躬身,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分毫不显,依旧躬身再请:
“大王,国不可一日无主,境内军政民政积压繁多,实在耽误不得,还望大王即刻临朝理政。”
董灼不愿再多言,抬手摆了摆,与瓦娜二人转身径直走出偏殿,原路折返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