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八月
灵州回乐城。
行营传令,命看押中的原朔方军将校给家里写信。
传了两日,应者寥寥。
董灼搁下文书,让思芳去唤韩逊。
韩逊入堂,躬身听令。
董灼简单交代相关相关事宜后,对韩逊道:“你去劝劝。”
韩逊领命,出了行营,往看押营地走去。
营中关着的都是他旧日同袍,从朔方军衙前虞候到各堡寨戍主,大半与他相识十余年。
韩逊走进营门时,营中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认出了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狗贼。”
韩逊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身后骂声渐起,有人拍着栅栏骂他卖地求荣,有人骂他忘了朔方军的旧恩,有人只是反复骂那两个字。
韩逊走到营中空地站定,等骂声稍歇,开了口。
“张家堡已经开门了。”
营中为之一静,韩逊没有讲大道理,只说事实。
说了张家堡开门的经过,说了均田已推到第几个村社,说了第一批配合新政的人家已经拿到了留田。
说完,韩逊站了片刻,转身出了营门,又命随行之人留在营外传话:
“顺河西法度、依令写信,阖家可保安稳;执意顽抗,便身死族灭,再无转圜余地。”
当日之内,营中将校大部提笔写完家书。
韩逊到行营复命。
董灼听完,点了点头。
韩逊没有退下,沉默片刻后开口:
“节帅,末将有一事相求。”
董灼应道:“说。”
韩逊拱手道:“灵州本地旧家,除了还在顽抗的那几家,其余愿意配合的,求节帅许他们归家安居。各家子弟中适龄的,以沙州故事,充入牙军听用。”
董灼应允。
诸事敲定,行营着手置办全副节度仪仗,旌节、旗牌、亲卫列队,车马从辕门排到城门口。
思芳与瓦娜清点完随行名册,入堂禀报。
“行营已遣快马,沿途通报。”
辕门外,杨善韩逊李彦于兆已候了片刻。
韩逊身后立着百余名灵州子弟,年岁多在十六七到二十五六,衣衫各异,锦缎袍服,粗布短褐,站了好几排,神色拘谨。
这便是首批响应新政的灵州旧家子弟,家族依约写了信、烧了契、放了仆,将自家儿郎送入董灼牙军。
百余人中,嫡子庶子、族中旁支皆有,少数是家中实在挑不出适龄男丁,硬塞进来的远亲。
韩逊将他们带过来时,心里清楚谁是真服软,谁是来凑数的。
韩逊上前一步。“节帅,各家子弟都在这里了。”
董灼扫了一眼。“跟上队伍。”
一众少年齐齐拱手。
董灼翻身上马,杨善与韩逊送到辕门外,前军抽调的护送小队已在官道旁列队等候,十二骑轻装。
董灼拨转马头,轻夹马腹,马蹄踏过辕门外的黄土官道,向南而去。
仪仗随后,旌旗在晨风里展开,灵州子弟跟在队尾,渐渐汇入行进中的队伍。
出回乐城,沿黄河南下,行了半日,进入威州地界。
威州陷蕃百年,大唐旧制荡然无存。
境内无州县衙署,无户籍田册,嗢末部族、党项小族、回鹘流人与散落汉人杂居共处,城郭残破,乡野无序。
河西右军进驻后,行营通判诸曹事李彦与行营掌书记事于兆总领民政,从凉州、会州抽调熟稔河西法度的官吏骨干,又将退役老兵充入地方衙署,以这批人为核心搭建政权。
各州支援的吏员分片包干,逐村逐帐清核人丁田亩,将公社、卫所、县府、州府四级建制全盘照搬。
嗢末豪酋名下大片牧地草场尽数没入官中,按丁口重分,汉番一体,绝无偏私。境内吐蕃嗢末首领、吐蕃残部酋首、回鹘各部头人,连同盘踞一方的汉人豪强,尽数诛杀清算。
百年盘踞地方的旧势力连根拔除,地界之内再无旧日权贵。
鸣沙县外河滩上,丈量过的荒地打了木桩,拉起了渠线标记,等待明年开春动工。
右军三千人驻在鸣沙县城外,营寨依河而建。
庞春得了消息,从营中打马赶来,到近前抱拳:
“末将河西右军指挥使庞春,见过大帅。”
董灼朝河滩方向望了一眼:
“威州全境防务交由你执掌,你与左军王秀同守河西外围防线,一心整肃兵马、镇守地界即可。”
庞春应道:“末将领命。”
临了董灼言道:
“河西牙军正从凉州往这边拉练,到了在鸣沙县休整,你安排接应。灵州子弟留在鸣沙县,等牙军汇合后一同返回凉州。”
庞春一一应下。董灼拨转马头,仪仗与亲卫留在威州,只带思芳、瓦娜二人快马沿官道南下,进入会州地界。
会州是河西东道最早建立完整政权建制的州府之一,州府、县府、卫所、公社四级架构已运转两年。
驿路沿途可见公社的粮囤与卫所的巡骑。左军驻乌兰,只管军事,不涉民政。思芳在马上摊开一封驿报,看了一遍,策马追上董灼。
“兄长,甘州内枢堂转来的后军战报。七月下旬的消息。”
“念。”
“龙元娘率河西精兵四千西出沙州,七月上旬截获西州回鹘两队使者——一队往河西请罪,一队潜往长安上表天子,皆被截住。七月中旬,伊州城外击溃回鹘三千骑兵。龙元娘趁势攻入伊州城,于阗国主依约出兵牵制龟兹方向北庭骑兵,策应后军侧翼。”
董灼没有回头。“还有吗?”
“瓜沙百姓要求趁势收复伊州。后军中龙家子弟有复国流言。”
董灼沉默片刻。马蹄踏过河滩上的碎石路,发出嗒嗒声响。
“传信普新。伊州攻克之后暂由后军暂管,等西州谈判定局再说。龙家的事,让龙元娘自己处置。”
思芳将驿报折好收回袖中。瓦娜催马追上,从后面探过头来。
“龙家子弟要复国,你倒是不急。”
“天宝十四年,吐蕃攻陷焉耆,到现在一百四十二年了…打了胜仗,想衣锦还乡,人之常情。”
三人快马穿过会州地界,抵达靖远。
会州刺史安仲景与会州防御使曹良才在县境相候。
安仲景一身文官袍服,曹良才甲胄齐整,见了董灼便要行礼。
董灼摆手,问了一句存粮。
“够会州本地吃一年半,还能供灵威两州一年。”安仲景答道。
“威州明年开垦,种子农具从你这儿调。”
“已经在备了。李通判那边勘丈完,清单发过来就装车。”
董灼转向曹良才。“会州防务如何。”
“左军主力屯驻乌兰,州城防务由州营负责,边境哨卡每日一报,无异常。”
“你们二人一文一武,把会州守好。”
二人齐声应命。
在靖远歇了一夜,次日继续南下,抵达乌兰。
左军指挥使王秀在驻地相候,领着董灼看了粮仓和甲仗库。
仓内粟米堆到梁顶,竹席围成的粮囤排列齐整。
甲仗库内板甲按斤重分类悬挂,二十斤胸甲、三十斤全身甲、四十斤具装甲,各自编号造册。
“存粮够左军吃两年,还能供灵威两州一年。”王秀报了个数。
“你驻守此地专心练兵守边即可。”
“末将明白。”王秀抱拳。
离开乌兰,继续南下。
过兰州五泉不入,西渡黄河,进入湟水河谷。
河谷两岸山坡上,蕃部帐落越来越密集。
牦牛群在河滩上慢吞吞地挪动,牧民的狗追着马蹄吠叫,被瓦娜瞪了一眼又缩回去。
哨卡从河西军的红色旌旗换成了河湟雅砻的白色经幡旗,守关的蕃兵叉手放行。
沿湟水西行,经廓州,入鄯州。鄯州城坐落在河谷平坝上,城墙用青石砌成,城门大开。
城外空地上已候着一队人马,白色经幡旗在城楼上被河风吹得啪啪作响,等候的人群中有雅砻族老,有宫廷内官,还有几个身着河西吏员服色的驻鄯州属官。
董灼往城门口望了一眼。等候的人群中没有李云阳。
思芳也看到了,低声说了句:“嫂嫂应该在宫里。”
董灼打马进城。穿过城门洞时,头顶青石拱券遮住天光,马蹄在石板上踏出空荡回音。街巷两旁房屋是蕃汉混合样式,土坯墙木结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牦牛肉和青稞穗。宫廷在城北,汉式楼阁与蕃式碉楼混搭,金顶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柔光。董灼在宫门前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跨进宫门。
院内,一名侍女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走过,见了董灼一行,慌忙屈膝。
瓦娜上前用吐蕃语问了一句,侍女抬手指向内院。
瓦娜回头点了点头,随即退到廊下,与思芳并肩而立。
董灼穿过庭院,推开内院的门。
云阳靠在一张矮榻上,身边守着两名吐蕃太医,正在案前整理药方,见董灼进来,三人齐齐行礼。
云阳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圆润了些,肚腹高高隆起,行动已不甚方便。
云阳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还没生。”
“赶上了。”
董灼在榻边坐下,低头看了看云阳隆起的腹部,把手轻轻覆上去。腹中胎儿动了一下,隔着衣料传到他掌心里。
云阳看着他的脸,伸手抹了抹他额上沾的尘土。“跑了一路,就为了赶这个。”
“对。就为了赶这个。”董灼把手从她腹部移开,握住她的手。
云阳笑着问道:“名字想好了吗。”
“路上想了一路。”
董灼摇摇头:“着实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