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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限时定局,恩酬义士

    大唐乾宁四年八月

    一行人在路边茶摊歇脚用饭,董灼抬手摸出随身符信,转手递向身侧的思芳:

    “去问问谁在主事。”

    思芳抬手接下符信,往前方哨卡军士走去,办事利落干脆,片刻后原路折返,站定回话:

    “前军副指挥使马重和行营掌书记于兆在这督办张家堡改制。”

    董灼唤来茶博士

    茶摊的老博士收拾着桌面,伸手接过董灼递来的几枚河西大钱,低头细看钱面规整图样,又抬手掂了掂足实分量,将钱币妥帖收进木钱匣:

    “做工倒是细。”

    既而试探问道:

    “能从河西军营里换盐布?”

    董灼笑着点头,起身迈步朝着哨卡方向走去。思芳收好符信,瓦娜收起步步闲观的目光,二人一左一右紧随在后。

    哨卡值守士卒认得节度符信的规制,连忙站直身形,叉手剪拂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董灼径直穿过哨卡,走向前方忙碌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于兆正埋首伏案誊写田册账目,察觉到身前投落的人影,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立刻起身,欲行大礼。

    董灼抬手直接止住他的礼数,开门见山问询公事。

    “地分完了?”

    于兆垂手立得端正,据实禀报所有台账明细:

    “分完了。张家堡田产全部丈量登记,水浇地八百亩、旱田两千三百亩、果园两处、磨坊一座。坞堡外荫附庄户已核验放良,全数发放新过所,注销私家依附籍。”

    董灼目光落向前方紧闭的坞堡:

    “还差什么。”

    于兆回道:“堡内仆婢四十余口未曾放出,历年契债麻纸尽数堆放在家族祠堂,张氏族人死守祠堂出入口,不让吏员入内交割销毁。”于兆如实道出僵持的症结。

    董灼再问:“马重呢。”

    于兆言:“一直在坞堡正门领兵布防,未曾离岗。”

    董灼手指于兆:“你亲自去唤他过来。”

    于兆一怔,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快步往坞堡正门方向走去。

    董灼独自立在打谷场上,静静望着那座紧闭大半日的坞堡寨门。

    寨墙之上时不时有人影悄悄探头窥探,察觉场外目光,又迅速缩身隐匿。

    场上文职吏员尽数停笔待命,田埂边几名刚得自由、分到田地的庄户席地蹲坐,目光齐齐望向坞堡方向。

    片刻之后,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马重紧随于兆大步赶来,一身戎装规整肃然,走到董灼身前,郑重抱拳行礼:

    “末将前军副指挥使马重,见过节帅。”

    董灼看着马重:

    “围了多久了。”

    马重下意识侧头与于兆对视一眼,二人心知公事迁延过久,皆有失职之过。

    马重率先垂首:“大半天了。”

    董灼盯着马重:“大半日了?”

    马重头颅垂得更低:“大半日了。”

    “大半日了?”董灼抬头看天,不想再看二人。

    马重于兆二人肩背紧绷,双膝微屈,下意识就要屈膝请罪。

    董灼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不愿纠结责罚,只定死最后规矩。

    “行了。河西要人,但不是什么人都要。别拖到明天。”

    马重抱拳躬身:“末将明白。”

    话音落定,董灼不再停留,带思芳瓦娜转身沿着来时乡道返程。

    马重即刻转身,大步折返坞堡正门,在列阵甲士前方稳稳站定,安排军士仰头对着高耸寨墙高声传令,传遍整座堡墙内外。

    “我家节度放出话——开门缴契放仆,既往不咎。莫要不体面。”

    寨墙垛口处,一道年轻身影骤然探出,正是张家大郎张承业。

    张承业双手攀住垛口,俯身朝下张望:

    “你家节度?河西节度相公在此?”

    马重身侧一名年轻士卒阅历尚浅,心性浮躁,脱口便要应声佐证。

    “那不然…”

    话音未落,身旁老兵反应极快,抬脚精准踹在他腿弯。

    士卒身子骤然趔趄,瞬间闭口站直,心知暴露主帅行踪,再不敢多言一字。

    张承业愣在垛口,心头侥幸骤起,认定祖辈戍边功绩可博人情宽恕,当即扬声恳请。

    “求见河西节帅!张家三代为国戍边,只求…”

    话语未曾说完,寨墙内侧猛地伸出一只手,拽住张承业的后领,用力向后拖拽。

    张承业整个人被拽得仰面倒地,垛口人影瞬间消失。

    紧随其后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以及堡内族人压低的争执动静。

    寨门前,马重按刀肃立,身侧带队队正见状,上前半步,仰头对着寨墙厉声怒喝:

    “你是个甚东西!也配与我家节帅当面言语?开门缴契便是,不开便攻,没有第三条路!”

    堡前所有争执对峙,返程途中的董灼自然不知,亦无需知晓。

    已然走出半里多地,沿着晒得发白的土路稳步前行。

    田埂边立着的示众木架,在西斜斜阳下拉出一道细长黑影,静静警示着所有抗拒新政之人。

    瓦娜落后半步随行,看了眼远处沉寂的坞堡,快步追上前行的身影,语气直白随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去亮个相?”

    董灼侧过头,看向她一脸不解的神色。

    不等董灼开口,一直默然随行的思芳忽然停下脚步:

    “兄长,嫂嫂临盆的日子快到了。”

    瓦娜闻言,立刻抬手掐算时日,随即轻轻点头。

    “还真是快了。”

    董灼脚下步伐骤然加快,麻鞋踏在干燥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人穿过尽数分田落定、归于公社的村落,再度穿过哨卡,回乐城的城门遥遥在望。

    回到行营驻地,董灼步入议事堂落座,接过思芳递来的凉茶,仰头灌下半碗,驱散路途燥热。

    “着人去唤杨善。”

    思芳应声领命,转身出门传召。

    瓦娜随意落座,漫不经心地开口闲谈:

    “均田已经开始了。工场和商团还早。”

    “嗯。”董灼放下茶碗,神色平静。

    瓦娜嚼着干粮,眼神透着真切认可。

    “工场和商团是好东西。”

    “自然是好东西。”董灼应声。

    瓦娜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期许:

    “即是好东西,大王何时也在河湟来一套?”

    “不急。”

    董灼抬手擦去掌心细碎饼渣:“河湟那边…”

    话音刚落,思芳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身戎装的杨善。

    杨善甲胄整齐,步履沉稳,进门即刻抱拳行礼。

    “咋了?”

    董灼抬手示意落座,待杨善坐定,方才安排道:

    “看押的那些原朔方军将校,有一个算一个,让他们给家里写信。”

    杨善抬眼静待下文。

    但听董灼道:

    “告诉他们,地已经分了,人也进了公社。愿和新政好的,大家都好。不愿的,身死族灭。”

    “末将领命。”

    杨善干脆应声,起身便要去执行。

    “还有。”

    董灼开口叫住杨善,补全后续安抚与制衡之策:

    “告诉他们家里人,河西年轻人的前途在工场、公社、学堂、军功、考选。灵州既入河西,自然也是这般前途。谁家先劝动家里人拥护新政,谁就先从看押营出来。”

    杨善再度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堂。

    思芳望着杨善离去的背影,待廊道脚步声远去,低声禀报近况。

    “杨司马将老母和弟弟一家接到了回乐定居。”

    董灼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再去拜访。”

    翌日清晨,天光清亮。

    董灼让人备好金银绢帛等厚重慰问礼品,带着思芳、瓦娜二人,动身前往城东杨善宅邸。

    杨府只是寻常民居院落,朴素简约,门前无石狮华饰,唯有两扇新漆木门。

    杨善早早得到消息,正候在门口,见董灼抵达,上前欲行大礼。

    “进去说。”

    董灼抬手止住礼数,径直迈步入院。

    堂前,杨母拄着拐杖稳稳立着,年迈却身姿端正。

    杨母身后站着儿媳,怀中抱着周岁稚童,侧边立着二十出头的杨成。

    杨成形貌与杨善有几分相似,身形清瘦,拘谨垂首,不敢抬眼正视来人。

    董灼上前两步,温声问候:

    “老夫人安好。本该早些过来拜望,拖到今日,是我疏忽了。”

    杨母当即屈膝俯身,便要行跪拜大礼。

    董灼见状,立刻抬手稳稳拦住,不容长辈行礼。

    “年高长辈,不必行礼。”

    得董灼拦阻,杨母方才直起身,侧身抬手引路:

    “节帅请里头坐。”

    董灼步入堂中落座,思芳将备好的礼单递予杨善。

    杨善双手郑重接过,转手交由杨成内眷妥善收好。

    瓦娜立在廊下,手扶腰间刀柄,安静望着院中老枣树,默然随行。

    董灼轻声闲话:“老夫人在灵州住得惯?”

    杨母抚着拐杖顶端:“惯的。阿善回来了,阿成一家也在身边,阖家团聚,比什么都好。”

    董灼目光落向立在母身后的杨成。

    杨成察觉到视线,立刻垂首局促。

    杨善轻咳一声示意,杨成才慌忙抬头,嘴唇轻动,终究没敢出声。

    “这是阿成?”董灼看向杨善问询。

    “是末将的弟弟。”杨善上前半步,如实回话:“早年末将离家从军,家中养老抚幼诸事,全靠阿成支撑侍奉。如今他已成家立室,孩子刚满周岁。”

    董灼微微点头,看向拘谨的少年。

    “可读过书?”

    “读过两年乡学。”杨成声线微弱,说完便再度低头。

    “想不想进牙军。”

    骤然听闻机缘,杨成猛地抬头,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兄长,等候示意。

    杨善既不劝阻也不怂恿,垂手立在原地,拇指轻轻抵着大腿外侧,任由弟弟自主抉择前路。

    杨成迟疑片刻,小声开口问询,带着几分懵懂敬畏。

    “牙军……是节帅的亲卫?”

    董灼耐心解说牙军规制,摆明河西公平晋升的规矩。

    “牙军分批次。第一批是瓜沙二州送来的旧部,如今尽数外放凉州、会州任职。第二批不属亲卫,定名战术教导教习,之后或可外放基层营官。你可愿意?”

    杨成再度看向杨善,见兄长始终神色坦然,终是放下忐忑,上前半步又慌忙退归原位,躬身行礼:

    “愿!愿进牙军效力河西。”

    董灼从怀中取出提前写好的亲笔手令,伸手递出。

    杨成双手郑重接过,展开细看,又抬眼望向兄长。

    杨善缓步走到弟弟身前,静静凝视他片刻,替他安顿好身后牵挂,让他无后顾之忧。

    “阿娘我来养,你只管安心从军立功。”

    杨成折好手令贴身藏好,单膝跪地行礼。

    董灼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杨母叉手告辞。

    “老夫人留步。”

    说罢转身走出宅院。

    杨善一路相送至巷口,肃立等候嘱托。

    董灼回头看向他,沉声托付地方重任。

    “灵州的摊子,交给你和韩逊,我不在境内期间,别出乱子。”

    杨善抱拳躬身:

    “末将定守好灵州全境,不负托付。”

    正所谓:

    旌旗影动辕门外,铁甲光寒帐下秋。

    虎符新授安家计,宝印重封解将忧。

    金帛岂因功邀宠,华堂原是义相酬。

    莫道微身轻似草,知遇恩深肯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