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七月
灵州回乐城。
思芳单骑先入城门,沿街寻到原朔方节度府。
门前甲士验过腰牌,思芳问明行营诸曹廨舍方位,便出城回报董灼。
董灼带瓦娜绕向东城。
此前爆破城门洞,碎石碎砖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是城门楼尚未修缮。
董灼站了片刻,转身寻府衙方向而去。
原朔方节度府正堂,杨善引韩逊入见。
韩逊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董灼在主位坐下,朝韩逊点了点头。
杨善率先开口:“朔方各级军校单独拘押,降卒另行圈禁在城外大营。”
“有没有人闹事。”董灼问。
“有过,已弹压。”杨善答得简短。
“嗯。”
杨善上前半步:“降卒军将如何处置,请节帅明示。”
“全部遣散。”
“不挑选精锐编入河西军?”杨善追问。
“对。”
董灼没有半点犹豫:
“全部遣散回家种地。河西军严格按照民兵、州营、战兵三级征兵制度。”
杨善不再多言,退到一侧。
董灼转向李彦:“半年多了,灵州民情摸得如何。”
李彦上前一步:“各县城、乡镇、村落、户口、田亩、渠系、仓廪,已勘查造册,大体已知晓。”
“行营即刻在灵州照搬河西州府、县府、卫所、公社四级建制,复刻公社均田,组建卫所民兵。”
李彦从袖中抽出一本名册,翻开几页扫了一眼又合上:
“原灵州在册官吏,去留如何处置。”
“一个不留。”
董灼唤来思芳,口授节度相公钧旨:
“令河西节度府内枢堂于河西西道遴选各级骨干官吏入行营听用。再令河西东道凉、会二州同等调拨官吏,充威、灵二州衙署。”
思芳录毕,捧钧旨退至一旁。
李彦、于兆躬身应诺,随众人退下。
思芳随二人转入偏房。
李彦、于兆同时躬身:“见过高总领。”
思芳将钧旨递给于兆:“走行营途径发出。”
于兆双手接过,转身退下。
偏房只剩思芳与李彦。
思芳开口:“行营通判诸曹事兼内直司察验曹总管,两个职位忙得过来吗。”
“完全能胜任。”李彦回得干脆。
“往日通报中,行营并各军拒绝了灵州豪强宴饮与结亲。”
“灵州迟早均田杀贵,众人不会拿自己的前途陪死人玩闹。”
李彦合上手中名册,轻拍了一下封面,搁回袖中。
思芳不再多问,转身出偏房。
府外忽有吏员快步趋入正堂,禀报中使携天子诏书至,已入回乐城。
董灼正招呼韩逊说话,闻报后让瓦娜去唤杨善、李彦、于兆返回正堂。
不多时,绯袍中使手捧黄绫圣旨,在甲士引带下踏入正堂。
堂内诸人敛声屏息。中使站定,展开圣旨。
掌书记事于兆见董灼不动,以礼上前一步,撩袍屈膝,代行跪听圣训。
中使提气,正要开口宣示…
“好好安顿天使。”
董灼在主位上开了口,对左右甲士吩咐:
“好吃好喝好招待,莫要怠慢。”
左右甲士应诺,上前一步,挡在于兆与中使之间。
中使手里展开一半的圣旨停在半空,未出口的文字卡在喉间。
甲士侧身引臂,请中使移步。
中使看看主位上的董灼,又看看被甲士挡在身后的于兆,合上圣旨,被客客气气请出正堂。
于兆从地上站起来,袍角沾了正堂砖缝里的灰,拍了拍膝头,看向董灼。
杨善望着中使被请出门的背影,转过身来:“节帅怎地不让人宣完?”
“宣完了才麻烦。”
董灼从案后起身,走到于兆面前,伸手把他肩上蹭到的一点墙灰拂掉。
“朝廷来的诏书,不外乎赏功罚罪。灵州刚打完,这当口来的,能是什么好话。”
韩逊闻言,瞟了一眼董灼,心道你也知道啊。
董灼走回案边,从甲士手中取过那卷黄绫圣旨,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立刻展开。
“朝廷有章程,国家有制度。中使宣旨讲究整套仪式做完才算朝廷政令落地,仪式没完,诏令就不算生效。”
董灼把玩圣旨:
“反过来,要是宣完了,小于跪着谢了恩,不管诏书上写的什么,就等于我接旨了。”
董灼拇指一推,挑开黄绫封口,展开圣旨,“这样认不认罪都不会反唐,藩镇路数罢了。”
董灼低头看诏书,一目十行扫过朱批文字,看完随手把圣旨递给身侧的韩逊。
“老韩,你的朔方节度使留后,没了。”
韩逊双手接过,逐行细看。
诏书明言:董灼忤逆,韩逊失土,废韩逊朔方留后之职,另任李继徽为朔方节度使,命朔方行营归其节制,随定难军征讨董灼。
韩逊读至末尾,合上圣旨。
待天使安歇于驿馆,董灼抬手示意堂内所有官吏尽数退场。
须臾之间,正堂只剩下韩逊、杨善二人立在案前。董灼吩咐思芳捧笔墨纸砚上前摆好,瓦娜按剑侍立在侧,垂眸不语。
杨善见这架势:“做甚?”
“给你封官许愿,杨大哥。”董灼靠向椅背,抬眼看向杨善,“凉州战事时的凉州都指挥使,到如今行营行军司马,总管灵威两地战事。此番论功,该给你个实至名归的头衔。”
略一思索,定了下来:“检校灵武节度使。”
检校节度使乃是荣誉头衔,无实领节度之权,品阶尊崇。
董灼续道:“年俸与我平级,补贴与我同例。”
杨善打断他:“等会,你有补贴吗就与你同例。”
董灼怔了一下。
河西节度府素来不设自己的补贴名目,府中上下进项皆出自商团、工坊、矿山的入股分红以及各类商税,分文未取,却是没有补贴。
“分润一成商团股份给你。”董灼直接改了口。
杨善咧嘴乐了:“一成股份折成钱,比你那没有的补贴实在多了。”
董灼没接这句调侃,转向韩逊。
去岁年末杨善攻灵州,韩逊开城归降,河西军兵不血刃拿下朔方重镇。如今再让韩逊留在行营已不合适,可贸然打发去河西节度府,又恐寒了归降旧部。
“老韩,灵州刺史兼灵州防御使,这两个职位归你。”
韩逊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灵州刺史是实职,灵州防御使掌管本州地方守备和新兵训练。
这一安排将韩逊正式纳入河西军政体系,既给了体面,也借其朔方旧将身份稳住新占之地。
董灼随即传召河西前军、左军、右军各级将校入堂,依灵威战事军功次第赏拔,或升军职,或赏财帛。
又传令下去,全军将士皆有犒赏,灵州城内军卒酒肉管够,威州驻军亦遣人送犒劳物资前往。
封赏既定,董灼伏案提笔,签署节度使行营军令。
头一道命令,将灵威战事中伤退老兵尽数编入灵州、威州两州地方衙署,充任县尉、乡勇统领、仓曹掾属等职。
第二道命令,河西前军、骑军留驻灵州,镇守朔方核心重镇。
第三道命令,左军移驻威州,控扼河西与朔方咽喉要道。
第四道命令,右军驻防会州,兼顾凉州与灵州的粮道商路。
三军互为犄角,将灵、威、会三州彻底纳入河西军防御体系。
正事办完,董灼带思芳、瓦娜在城中转了一圈,便转上黄河大堤。
堤上黄泥路干裂出细密纹路,河风裹着水汽往岸上扑。
走了几里,董灼蹲在堤坝上,让思芳回城唤韩逊。
韩逊随思芳赶到,瓦娜抱拳见礼,韩逊略一拱手回礼。
“灵州水务如何。”董灼蹲在堤上没起身。
“无甚大水,只是往年黄河凌汛颇为凶险。”
韩逊走到堤边,指向上游方向:
“凌汛时冰块壅塞河道,水头漫过堤顶,下游村落尽淹。年年修堤年年溃,堤坝根基是夯土,经不起冰凌反复撞击。”
董灼听完,撑着膝盖站起来。
韩逊攒了半年的疑问,挑了一个最想问的开口。
“节帅,听杨司马说过,您也是真气境界。”
董灼侧头看他一眼:“怎么问起这个。”
不等韩逊答话,董灼伸手抓住韩逊臂膀。
真气骤然包裹二人,暂时护住韩逊。
韩逊只觉脚下猛地腾空,整个人向前弹射出去,耳畔风声呼啸,堤岸景物一瞬模糊。
落地时韩逊双腿发软,勉强稳住身形,回头一看,方才蹲坐的位置已在八丈三尺开外。
“你连内力都没有。”董灼松开手。
“惭愧,惭愧。”
韩逊稳住呼吸,整了整被风掀乱的袍襟。
董灼重新坐到堤边,双腿悬在堤坝外沿:“我以为你会问起原朔方旧部的事,为他们说情。”
“不敢说情。”韩逊拱手:“只求节帅善待灵州。”
“我要在灵州搞均田。这个均田和你知道的不一样。”
董灼望着河面,把话扔给站在身后的韩逊,“河西的均田,是丈量土地之后按人丁均分,不是把地契换个名字就算完。分到地的农户,编入公社,公社出民兵进卫所,民兵升州营,州营再拔战兵。土地、人口、兵源,一条线串到底。”
韩逊听得仔细,等董灼说完,才开口问:
“为何不留灵州官吏。没有这些人,谁来治理灵州。”
“河西各州会出官吏支援灵州建设。均田的同时,同步用当地人搭建基层政权。”
董灼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数给韩逊听,“州府派通判,县府派县尉,卫所派指挥使,公社选社长。每一级先从河西调人,灵州本地人从公社往上考选,三年之后,自己人就顶上了。”
韩逊沉默片刻,想问的董灼是否为安抚自己而来,终觉不体面,便换了话头:
“朝廷设立朔方行营讨伐节帅,为何归附将士要遣散回乡。”
“河西征兵自有制度。”
董灼把腿从堤坝外收回来,盘腿坐正:
“哪怕是要用同一个人,也要走一遍三级征兵制度。”
“定难军李思谏是个怎样的人。”董灼忽然换了个话题。
韩逊略作思忖:“李思谏与其兄李思恭当年一同据有夏州,李思恭死后,定难军名义上交由李思恭之子李成庆继任,实权尽在李思谏手中。此人在党项诸部中素有威望,行事谨慎,从不轻易兴兵。定难军号称三万,战兵不过两万。”
董灼听罢,从堤坝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多大点事。李思谏来打灵州,河西军也打得过。还不如准备整修黄河大堤,你刚才说的夯土根基不行,换石砌护坡。”
韩逊拱手退下。
董灼转向思芳:“知会吴大,尽快安排内卫负责灵、威二州府衙护卫。”
瓦娜抢上一步:“我是内卫曹副统领,不应该安排我吗。”
董灼笑道:
“那行,你去吧。在行营驻地找到李彦,跟他说,走内直司途径发到甘州就行。”
瓦娜领命,大步流星往回乐城方向走去。
思芳立在堤边,看瓦娜走远。
“兄长现在能探查别人修为了?”
董灼捡起一块干裂的黄土块捏碎,碎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河风吹散。
“杨善信里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