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八月
灵州黄河大堤。
原朔方降卒本要遣散回家。
韩逊出面拦了一道,当面禀明:
“节帅,城北堤基疏松,历年开春凌汛必出险段。趁这批壮劳力未归,集中加固堤身,待大堤完工再放行降卒回乡不迟。”
董灼点头应下。
遣散事宜暂时搁置,行营吏员在城外大营重新规整名册。
本地通行规制同步定下,单人独行的游侠行客无需凭证,但凡五人及以上结伴出行,必须持官府过所核验登记。
所有待遣降卒逐一核对姓名籍贯,登记在册,旧日过所统一收缴封存。
众人按体力划分劳作班组,分派挖土、运石、夯土工段,定好每日出工收工时辰。只待河堤工程竣工,再统一核发新过所与干粮,分批遣返回籍。
董灼在灵州闲居半个多月,大半时日都泡在河堤上跟着众人一同夯土散心。
韩逊几番出言劝阻,始终没能拦住。
董灼卷起袖子下到泥里,跟民夫挨着肩抡石夯。
在场劳作众人不识他草料,只当是城里雄壮后生,见他身板结实,干活利落,众人照常埋头劳作。
唯独一旁的韩逊知晓内里底细,整日提心吊胆,神色局促不安,这份异样反倒引得旁人暗暗侧目。
董灼嫌这份气氛别扭,干脆离开原有工段。
新工地在堤段中段,专门修筑石砌护坡基座,最适合闲散度日。
瓦娜连日无事缠身,整日四处游荡闲逛。
头两天她就抱臂靠在土坡高处,悠哉悠哉看着董灼干活,时不时暗自取笑,只顾着看热闹,不肯上前搭手。
一连看热闹消遣两日,第三日董灼索性伸手,直接把偷懒看热闹的瓦娜拽到了泥地里。
瓦娜脚步踉跄两下,满脸不情愿地皱起眉:“好好在边上吹风歇着多舒服,非要拉着我过来受累。”
董灼手上抡夯的动作没停,随口敷衍:“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活动活动筋骨。”
瓦娜拗不过他,只能不情不愿卷起衣袖,跟着一同出力干活。两人并肩劳作的模样,落在一众劳作劳力眼中格外惹眼。
河堤上卖力气的汉子、年长河工纷纷悄悄侧目,心里满是艳羡。旁人辛苦谋生,眼前后生随性来堤上劳作,身旁常有两名气质容貌出众的女子随行不离。
不少人低声闲聊感慨,好奇揣测此人来历,没人敢上前贸然搭话。
瓦娜常年习武,极少做这般重体力农活,忙活两个时辰便胳膊酸胀发软,她停下动作甩了甩手腕,低头看着满手黄泥,没好气地嘟囔。
“我跟着你出门本是随行护卫,倒好,天天来河堤干苦力,传出去实在滑稽。”
董灼头也不抬,语气随意散漫:“先前看戏看得乐呵,如今亲自上手受累,纯属自找。”
瓦娜被怼得说不出话。二人歇息间隙只聊闲杂琐事。
第四天消息传开,行营上下文武但凡手上没急务的,全堆到了大堤上出苦力。唯独骑军指挥使力普勤驻在怀远,不知道回乐城大堤上的这番光景。
董灼看着乌泱泱一群官吏跟风凑热闹,顿时没了兴致,直起腰开口驱赶。
“都回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动。杨善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夯土用的木槌,往堤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出声约束,身后众人才陆续放下手里的家伙,三两成群往回乐城方向散去。
人群散去,河堤重归清静。董灼慢悠悠抡着夯锤打发闲暇时光,身旁守堤大半辈子的老河工闲不住,打开话匣子唠起了陈年旧事。
“后生瞧着身子硬朗,怕是没吃过实打实的苦力活。老夫年轻时候一身蛮力,河滩上百斤重的条石,独自一人便能扛起行走,当年整条河堤的壮丁,都比不上我一身力气。”
老河工越说越起劲,絮絮叨叨说起过往见闻。
“早些年朔方战事频发,我还跟着民夫队伍远赴边境筑城,远远见过边关大军列阵,也见过蕃部人马奔走。前几年黄河大水泛滥,下游多处堤岸尽数溃塌,沿岸村落受灾惨重,唯独我常年驻守的几段险堤稳稳守住,还受过官府发放的米面赏赐。”
老人家顺着兴致,说起沿河走过的渡口村镇,聊沿途漕运商贾的各类见闻。
韩逊站在一旁听得心惊,生怕老人家口无遮拦失了分寸,连忙低低干咳两声暗中示意。老河工聊得正尽兴,只当是寻常动静,没有领会其中用意,依旧自顾自说得热闹。
董灼本就闲得无事可做,听得满心自在,没有打断的意思,还顺势将手中夯锤往前一递,笑着捧场。
“老哥阅历这般广博,手上本事定然不差,不妨露两手让我开开眼界。”
老河工被捧得满心舒坦,乐呵呵接过夯锤随意比划几下,嘴上依旧不停诉说旧事。董灼面带笑意静静听着,借着市井闲话消磨时光,不去戳破话语里的虚实。
又等了几天,黑水联合工场支援的工匠队伍抵达灵州。焦大柱和石铁牛各带一队学徒工匠,赶着骡马车队风尘仆仆进入回乐城。城门兵卒核验文牒、清点器械物料,登记在册后放行入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工场筹建的所有规矩、独立账目、物料调配细则,董灼早前便全部敲定完毕,不用耗费心神操劳,只简单出面叮嘱几句即可。
“灵州黄河水力工场单独建制、独立立账。甘州总坊拨付对公启动银钱,专供建厂整地、招募匠工、置办杂项。民生各业量产自负盈亏。本地工场所有精密配件、温控模块、特种炉料,统一立项造册,按内部成本价对公采买结算,不许赊欠私调。”
焦大柱应声领命,当场铺开纸张,让学徒登记物料规格数量。一名学徒开口询问。
“工坊温控模块的型号,是沿用黑水工场原有编号,还是另行新编?”
“沿用黑水原有编号,统一规格,方便对账核账。”焦大柱头也不抬,落笔不停。
工场选址勘测全权交由韩逊与工匠团队处置。韩逊带领资深河工陪同焦大柱沿河踏勘两日,核验地基承重与水势条件,敲定城北河道束窄地段建厂。此地水势充足、地势开阔,可避开凌汛冲击,建厂条件优良。
焦大柱插桩定界,划分出水力机组区、制酸塔区、电热池工区、储料场、工匠居所五大区域。石铁牛筹备窑址时发现原址土质偏沙,当即调整位置向上游挪移半里,重新规划物料运输路线。
韩逊望着河岸忙碌的众人,上前开口询问。
“节帅,这水力发电工场究竟是何物?”
“借黄河水流转轮生电,驱动各类机具运转。”董灼蹲在堤边简单比划,不再多言。
韩逊听罢不再追问,早已见惯各类新奇事物。
董灼拍去手上尘土,随口向思芳打探外派官吏动向。
“河西各州支援灵州的调任官吏,如今到任几许?”
“会州官吏已入城待命。凉州、甘州、肃州、瓜州队伍尚在路途。威州、会州原有吏员,已就地补岗理事。”
“李彦身在何处?”
“已带领新晋骨干下乡,督办均田诸事。”
董灼淡淡一笑:“寻常民政琐事,倒是让他看得过重,非要亲自下乡坐镇。”
“灵州旧族根基盘错,寻常官吏震慑不住局面,兄长整日呆在河堤,只能让他亲自稳住场面。”思芳如实回话。
政令推行顺畅,董灼没有插手打理的心思,静静望着河工劳作度日。平日听闻各方藩镇纷争,也只当闲谈,从无插手念头。
思芳将塞北驿报消息细细道出。李思谏接任朔方都统后,连日下发催兵文书,勒令李思敬统领保大军赶赴盐州集结。李思敬以粮草器械不足为由拖延,文书往来愈发严苛,最后索性停复文书,暗中草拟奏疏送往华州。
“李思谏无意西进灵州,催兵文书堆积如山,从未派遣探马西行探查,只是应付朝堂规制。”
“察验曹何以探得这般详尽?”
“不用怎么探听。这都是塞北驿路上流传的笑话。定难军一日三催,保大军一拖再拖,往来驿卒人人皆知,私下都在赌李思敬何时公然抗命。”
“有没有关中的笑话。”
“还是李茂贞和韩建狗咬狗。李茂贞传檄天下,罗列韩建十大罪状,亲率五万凤翔军兵锋直逼华州。”
董灼插话:“李茂贞传檄天下?我怎么没收到。”
思芳沉默片刻:“兄长节度官职出自李茂贞、韦昭度举荐,在其眼中我们算作一脉,无需特意传檄。河西远居西陲,本就不受中原群雄重视。”
“不入流反倒最好。”董灼轻笑,“无人惦记,落得安稳。”
“韩建自顾不暇,崔胤暗中联络朱温,汴州兵马西进逼近潼关。关中战火四起,各方无力插手朔方事务。”
董灼起身拍落尘土:“各方自顾不暇,正好安心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瓦娜上前拂去他肩头尘土,随口打趣:“日日在外风吹日晒,怕是快要忘了府邸模样。”
“这般随性日子,远比府中沉闷舒坦。”
日暮西斜,河风裹挟水汽漫上岸堤。堤下炊烟四起,劳作号子渐渐平息。
董灼带着思芳、瓦娜沿堤返程,一路只聊闲杂琐事,穿过城门回到行营。
行营门前,门吏捧着厚厚一摞豪强拜帖等候许久。灵州均田新政风声传开,本地望族屡次递帖宴请示好,观望局势,数次求见都被拦下。
董灼驻足询问:“皆是哪些人家的帖子?”
“韩家、梁家、索家、马家及数家原朔方军将宗族,帖中只有寒暄邀约,没有实务建言。”
董灼没有接帖,对着思芳吩咐:“传话李彦,登门递帖最勤、私下钻营串联的宗族,优先清查田产,推行均田改制。”
思芳翻阅拜帖,筛选出频繁递帖的三家,写下字条交于吏员。
“连夜快马送下乡,面交李通判。先口头传令,明日补正规行文。”
吏员接过字条,快步赶向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