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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华州矫诏 朔方行营

    大唐乾宁四年七月。

    紫宸北狩避兵锋,九重銮舆陷华潼。

    彤庭朱敕皆虚授,节府白麻出腕中。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可怜天子堂前印,不抵权珰一纸封。

    华州镇国军节度使府议事厅,节度掌书记李巨川捧着一叠军报推门而入,节度判官张策紧随其后。

    镇国军节度使韩建从案后抛来一封密报,正砸在李巨川怀里的军报上。

    “李思谏干的好事。”

    韩建坐回案后:“几个月来塞北关中到处在传董灼屠六胡州、逼盐州党项。”

    李巨川把军报搁在案角,拆开密报扫过一遍,递给身侧的张策。

    “这份流两个月前就到了华州,明公压到今日才议。”

    李巨川在案前落座,张策在他下首坐下,将密报重新卷好搁在一旁。

    “压到流言传遍才算议的时机。”

    韩建搁下茶盏:“传得越广,李思谏越下不来台。朝廷装聋作哑,定难军就得自己面对董灼。朝廷一旦理会,那就由不得李思谏了。”

    张策从案角取过那卷密报,在手里掂了掂。

    “明公打算理会。”

    “不但理会,还要大张旗鼓地理会。”

    韩建往椅背上一靠:“设朔方行营,讨伐董灼,收复朔方全境。都统制——李思谏。”

    李巨川眼角的笑意还没展开,张策已经先开口了。

    “朔方行营一旦设立,李思谏奉诏讨逆。出兵,折损定难军本部。不出兵,抗旨谋逆。”

    “全西北都看着。”韩建补了一句。

    李巨川接过话头:“明公,朔方行营都统制这个位子,李思谏接了是火坑,不接也是火坑。属下的意思是,再加把柴。”

    韩建把手边另一份文书推给李巨川。

    李巨川转手递给张策。

    张策展开,扫了一眼便将文书搁在案上。

    保大军节度使李思敬编入朔方行营,归李思谏节制。

    “明白人。”韩建看了眼李巨川。

    “拓跋家那笔旧账,同出一族,权位承袭争了多年。”

    李巨川边说边用手指在案上画了条线,夏州这边是李思谏,鄜州那头是李思敬。

    “边境县域互相侵吞人畜,保大军年年吃亏。李思敬对李思谏,那是巴不得他哪天出门被马踩死。”

    张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前。

    “面上是合兵讨逆。实则是,李思谏发号施令,李思敬处处掣肘。”

    “行军路线要争,粮草分配要争,战功核定更要争。”

    李巨川补道:“两军编在一营,还没出夏州地界,内部就得先打起来。”

    韩建拿手指点了点案面,截断李巨川的话头:“争得好。争得越凶,都统制越调度不灵。这仗还没出门,先输一半。”

    张策看着那两份文书。定难军和保大军,拓跋氏同宗,编进同一个行营。

    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的行军调度,想不出不出乱子的路径。

    李巨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手按在了第三份文书上——彰义军的军报。

    “彰义军张琏,账面万余,老弱过半。其父张鐇当年依附李茂贞,张琏接手后想脱身,被李茂贞打残了。如今手里能用的,就剩崆峒剑派几百铁线鹞子。”

    韩建把彰义军军报从李巨川手底下抽出来,丢给张策,“塞进行营充数。”

    “三镇联军,华州不用出一兵一卒。张琏这点兵力,打胜了分不到头功,打输了正好充前驱。”

    李巨川接得比韩建还快,说完看了一眼张策。

    张策看完了彰义军军报,搁回案上。

    定难军不肯出力,保大军专门拆台,彰义军只剩空壳。

    三家凑在一起,能调动多少人马,在座三个人都有数。

    李巨川换了个坐姿,手肘压在扶手上,往前探了探身。

    “明公,李茂贞月初递了奏章上来,请封养子李继徽为静难军节度使。静难军治邠宁庆衍四州,屏障凤翔西北。邠宁四州一旦归了李继徽,凤翔往西多出一道防线。”

    韩建从案上拿起一份誊抄过的任免底稿。这份底稿李巨川三天前就见过,上面的措辞他参与了拟定。

    “李继徽年初伐蜀,两万凤翔军入蜀,在西川腹地被王建分割围歼,折损过半,狼狈退回凤翔。帅旗都丢了。”

    李巨川说到这里,习惯性地看了眼张策。

    “李茂贞这时候替他请封,趁李继徽兵败,先把邠宁四州攥在手里。将来李继徽恢复元气再交接,静难军就是凤翔的西北藩镇。”

    韩建把底稿搁回案上。李巨川注意到韩建搁底稿的动作很轻,不是扔,是放。

    “保大军要分拓跋家的权,静难军不能再给李茂贞多一条臂膀。”

    “但李茂贞的奏章不能不批。”张策把话头接过去。

    “批。”韩建说这个字的时候已经在蘸墨了,“册封李继徽为朔方节度使。”

    “朔方节度使辖灵州、盐州、夏州、宥州、丰州、胜州、麟州。但眼下朔方全境在董灼手里,节度使不过是个空头名号。李继徽新败之后无兵无地,顶着朔方节度使的头衔,编入朔方行营,受李思谏节制讨伐董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策把这几个安排串起来念了一遍。

    李巨川接道:“李茂贞拿到这道诏书,会记住今天的日子。”

    “年初他遣人携重金来华州,声称修葺长安宫阙。”

    韩建把笔搁回笔山,这笔蘸了半天墨一个字没写:“那笔钱走了一趟关中驿路,到长安的没几文。”

    那笔款的去向,在座三个人心知肚明。

    “当时多恭顺,上表请罪,自称罪臣,求天子宽宥。现在替他儿子请静难军,奏章写得好像朝廷欠他的。”

    韩建把任免底稿推给李巨川:“这道诏书打过去,李茂贞在凤翔摔杯砸碗,砸完还是老老实实待着。”

    李巨川看了一遍措辞。

    张策也探身过来扫了一眼。

    册封李继徽为朔方节度使,编入朔方行营,受李思谏节制。

    “明公这个安排,把李茂贞叠在了李思谏头上。凤翔的养子给拓跋族人当副手,李茂贞看了比挨刀子还难受。”

    李巨川把底稿双手放回案上。

    “朔方行营讨伐董灼,真打吗。”韩建把这句话抛出来。

    张策先开口:“不打。”

    李巨川紧随其后:“李思谏不想打,李思敬更不想打,张琏打不动,李继徽没兵可打。四家绑在一起,能走到盐州就算齐心。”

    “那设这个行营——”张策把话留了一半。

    “天子下诏讨伐不臣。”韩建把这五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

    李巨川收起了刚才所有插科打诨的表情。张策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不臣入奉上表请罪。”李巨川把下半句接了出来。

    韩建看着案上两份任免底稿,像是看着一张已经算清了每一格的棋盘。

    张策靠在椅背上,穿过议事厅大敞的窗户看出去,日头正高。

    “天子下诏讨伐董灼,董灼只要上表请罪,就不再是不臣。朔方名义上尽入朝廷版图,河西在天子德化之下——华州行在就是天下正朔。”

    “要是骑驿的马走不到华州呢。”李巨川问得很实际。

    “马走不到无所谓。只要有这个动作,有上表请罪的说法传遍西北,华州行在的权威就坐实了。”韩建抄起手来。

    “董灼要是犯浑呢。”张策把身子转了回来。

    “犯浑也是对着朔方行营犯浑。”

    李巨川替韩建回答了这个问题:“隔着凤翔,隔着泾原,隔着陇山。等他打到华州,朱温和李克用早把他分了。董灼能在河西站稳,不是能打,是没傻到往东伸手。”

    张策沉默了片刻,把李茂贞那头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李茂贞也不亏。董灼要是真的入奉上表请罪,财货走到凤翔地界,李茂贞先截一道。他拿着实打实的财货,华州拿着朝廷的面子。各取所需。”

    “还能让董灼变成凤翔和华州之间的西北屏障。董灼服软,名义上是朝廷的朔方节度使——李茂贞西边多一道墙,华州西北边也多一道墙。”李巨川补上最后一块拼图。

    韩建把任免底稿从案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措辞。墨迹早已干透,字字分明。

    “行在那边,今夜把印盖了。”

    张策起身,从韩建手中接过底稿,又拿起李思谏、李思敬、张琏的三份任命文书。

    四份文书叠在一起,压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呈天子御览。”

    张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巨川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策捧着四份文书,转身出了议事厅。

    天子就在华州,住在刺史旧衙改作的临时行宫,銮仪简陋,殿宇逼仄。御宝由内侍掌管,内侍伺候天子日久,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应声、什么时候不该多嘴。

    李巨川在张策出门后换了个坐姿。

    “行营的仗打不起来,但消息传出去,西北各镇少说乱上三个月。”

    “乱上三年也无妨。”韩建把案上散落的军报归拢到一处,“各镇互相提防,华州坐在这里听消息就够了。”

    张策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誊正钤印的四份正式敕书。朱红御宝端正盖在年月处的墨痕上,尚未干透。李巨川接过一份,展开看了看朱印的位置,又合上放回张策手里。

    韩建扫了一眼四份敕书,没有接。

    “发。”

    当夜,府外驿道数骑快马整装出发。马蹄踏碎夜色,分途向西向北疾驰。

    一路夏州,一路鄜州,一路泾州,一路凤翔。

    马上驿卒所负敕书,盖着大唐天子的御宝,写着韩建的意志。

    驿马走远后,李巨川回到议事厅。

    韩建没有就寝,坐在案后翻看各镇军报。

    张策在一旁整理明日要发往下属州县的文书。

    “董灼接诏后,往华州要翻陇山、过凤翔。走不到也无所谓,有这个动作,说法就会传出来。”

    李巨川把从驿房拿回的出传登记簿搁在案角。

    韩建拿起登记簿扫了一眼发往各镇的时辰和驿卒名册,搁回原处。

    李巨川注意到韩建的视线在发往凤翔那一栏上停留了一瞬。

    次日清晨,夏州城外,定难军哨骑截住华州驿马。

    敕书展开,李思谏看见朔方行营四字和紧随其后的李思敬之名,把敕书拍在案上。

    鄜州保大军府,李思敬拆开敕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确实被编入李思谏麾下,当即召集心腹入帐密议。

    泾州彰义军府,张琏接过敕书只扫了一眼便搁到一旁。

    凤翔府内,亲卫将撕成数片的诏书退出厅堂。

    碎片之上,朱印如血,天威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