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七月。
紫宸北狩避兵锋,九重銮舆陷华潼。
彤庭朱敕皆虚授,节府白麻出腕中。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可怜天子堂前印,不抵权珰一纸封。
华州镇国军节度使府议事厅,节度掌书记李巨川捧着一叠军报推门而入,节度判官张策紧随其后。
镇国军节度使韩建从案后抛来一封密报,正砸在李巨川怀里的军报上。
“李思谏干的好事。”
韩建坐回案后:“几个月来塞北关中到处在传董灼屠六胡州、逼盐州党项。”
李巨川把军报搁在案角,拆开密报扫过一遍,递给身侧的张策。
“这份流两个月前就到了华州,明公压到今日才议。”
李巨川在案前落座,张策在他下首坐下,将密报重新卷好搁在一旁。
“压到流言传遍才算议的时机。”
韩建搁下茶盏:“传得越广,李思谏越下不来台。朝廷装聋作哑,定难军就得自己面对董灼。朝廷一旦理会,那就由不得李思谏了。”
张策从案角取过那卷密报,在手里掂了掂。
“明公打算理会。”
“不但理会,还要大张旗鼓地理会。”
韩建往椅背上一靠:“设朔方行营,讨伐董灼,收复朔方全境。都统制——李思谏。”
李巨川眼角的笑意还没展开,张策已经先开口了。
“朔方行营一旦设立,李思谏奉诏讨逆。出兵,折损定难军本部。不出兵,抗旨谋逆。”
“全西北都看着。”韩建补了一句。
李巨川接过话头:“明公,朔方行营都统制这个位子,李思谏接了是火坑,不接也是火坑。属下的意思是,再加把柴。”
韩建把手边另一份文书推给李巨川。
李巨川转手递给张策。
张策展开,扫了一眼便将文书搁在案上。
保大军节度使李思敬编入朔方行营,归李思谏节制。
“明白人。”韩建看了眼李巨川。
“拓跋家那笔旧账,同出一族,权位承袭争了多年。”
李巨川边说边用手指在案上画了条线,夏州这边是李思谏,鄜州那头是李思敬。
“边境县域互相侵吞人畜,保大军年年吃亏。李思敬对李思谏,那是巴不得他哪天出门被马踩死。”
张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前。
“面上是合兵讨逆。实则是,李思谏发号施令,李思敬处处掣肘。”
“行军路线要争,粮草分配要争,战功核定更要争。”
李巨川补道:“两军编在一营,还没出夏州地界,内部就得先打起来。”
韩建拿手指点了点案面,截断李巨川的话头:“争得好。争得越凶,都统制越调度不灵。这仗还没出门,先输一半。”
张策看着那两份文书。定难军和保大军,拓跋氏同宗,编进同一个行营。
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的行军调度,想不出不出乱子的路径。
李巨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手按在了第三份文书上——彰义军的军报。
“彰义军张琏,账面万余,老弱过半。其父张鐇当年依附李茂贞,张琏接手后想脱身,被李茂贞打残了。如今手里能用的,就剩崆峒剑派几百铁线鹞子。”
韩建把彰义军军报从李巨川手底下抽出来,丢给张策,“塞进行营充数。”
“三镇联军,华州不用出一兵一卒。张琏这点兵力,打胜了分不到头功,打输了正好充前驱。”
李巨川接得比韩建还快,说完看了一眼张策。
张策看完了彰义军军报,搁回案上。
定难军不肯出力,保大军专门拆台,彰义军只剩空壳。
三家凑在一起,能调动多少人马,在座三个人都有数。
李巨川换了个坐姿,手肘压在扶手上,往前探了探身。
“明公,李茂贞月初递了奏章上来,请封养子李继徽为静难军节度使。静难军治邠宁庆衍四州,屏障凤翔西北。邠宁四州一旦归了李继徽,凤翔往西多出一道防线。”
韩建从案上拿起一份誊抄过的任免底稿。这份底稿李巨川三天前就见过,上面的措辞他参与了拟定。
“李继徽年初伐蜀,两万凤翔军入蜀,在西川腹地被王建分割围歼,折损过半,狼狈退回凤翔。帅旗都丢了。”
李巨川说到这里,习惯性地看了眼张策。
“李茂贞这时候替他请封,趁李继徽兵败,先把邠宁四州攥在手里。将来李继徽恢复元气再交接,静难军就是凤翔的西北藩镇。”
韩建把底稿搁回案上。李巨川注意到韩建搁底稿的动作很轻,不是扔,是放。
“保大军要分拓跋家的权,静难军不能再给李茂贞多一条臂膀。”
“但李茂贞的奏章不能不批。”张策把话头接过去。
“批。”韩建说这个字的时候已经在蘸墨了,“册封李继徽为朔方节度使。”
“朔方节度使辖灵州、盐州、夏州、宥州、丰州、胜州、麟州。但眼下朔方全境在董灼手里,节度使不过是个空头名号。李继徽新败之后无兵无地,顶着朔方节度使的头衔,编入朔方行营,受李思谏节制讨伐董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策把这几个安排串起来念了一遍。
李巨川接道:“李茂贞拿到这道诏书,会记住今天的日子。”
“年初他遣人携重金来华州,声称修葺长安宫阙。”
韩建把笔搁回笔山,这笔蘸了半天墨一个字没写:“那笔钱走了一趟关中驿路,到长安的没几文。”
那笔款的去向,在座三个人心知肚明。
“当时多恭顺,上表请罪,自称罪臣,求天子宽宥。现在替他儿子请静难军,奏章写得好像朝廷欠他的。”
韩建把任免底稿推给李巨川:“这道诏书打过去,李茂贞在凤翔摔杯砸碗,砸完还是老老实实待着。”
李巨川看了一遍措辞。
张策也探身过来扫了一眼。
册封李继徽为朔方节度使,编入朔方行营,受李思谏节制。
“明公这个安排,把李茂贞叠在了李思谏头上。凤翔的养子给拓跋族人当副手,李茂贞看了比挨刀子还难受。”
李巨川把底稿双手放回案上。
“朔方行营讨伐董灼,真打吗。”韩建把这句话抛出来。
张策先开口:“不打。”
李巨川紧随其后:“李思谏不想打,李思敬更不想打,张琏打不动,李继徽没兵可打。四家绑在一起,能走到盐州就算齐心。”
“那设这个行营——”张策把话留了一半。
“天子下诏讨伐不臣。”韩建把这五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
李巨川收起了刚才所有插科打诨的表情。张策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不臣入奉上表请罪。”李巨川把下半句接了出来。
韩建看着案上两份任免底稿,像是看着一张已经算清了每一格的棋盘。
张策靠在椅背上,穿过议事厅大敞的窗户看出去,日头正高。
“天子下诏讨伐董灼,董灼只要上表请罪,就不再是不臣。朔方名义上尽入朝廷版图,河西在天子德化之下——华州行在就是天下正朔。”
“要是骑驿的马走不到华州呢。”李巨川问得很实际。
“马走不到无所谓。只要有这个动作,有上表请罪的说法传遍西北,华州行在的权威就坐实了。”韩建抄起手来。
“董灼要是犯浑呢。”张策把身子转了回来。
“犯浑也是对着朔方行营犯浑。”
李巨川替韩建回答了这个问题:“隔着凤翔,隔着泾原,隔着陇山。等他打到华州,朱温和李克用早把他分了。董灼能在河西站稳,不是能打,是没傻到往东伸手。”
张策沉默了片刻,把李茂贞那头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李茂贞也不亏。董灼要是真的入奉上表请罪,财货走到凤翔地界,李茂贞先截一道。他拿着实打实的财货,华州拿着朝廷的面子。各取所需。”
“还能让董灼变成凤翔和华州之间的西北屏障。董灼服软,名义上是朝廷的朔方节度使——李茂贞西边多一道墙,华州西北边也多一道墙。”李巨川补上最后一块拼图。
韩建把任免底稿从案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措辞。墨迹早已干透,字字分明。
“行在那边,今夜把印盖了。”
张策起身,从韩建手中接过底稿,又拿起李思谏、李思敬、张琏的三份任命文书。
四份文书叠在一起,压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呈天子御览。”
张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巨川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策捧着四份文书,转身出了议事厅。
天子就在华州,住在刺史旧衙改作的临时行宫,銮仪简陋,殿宇逼仄。御宝由内侍掌管,内侍伺候天子日久,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应声、什么时候不该多嘴。
李巨川在张策出门后换了个坐姿。
“行营的仗打不起来,但消息传出去,西北各镇少说乱上三个月。”
“乱上三年也无妨。”韩建把案上散落的军报归拢到一处,“各镇互相提防,华州坐在这里听消息就够了。”
张策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誊正钤印的四份正式敕书。朱红御宝端正盖在年月处的墨痕上,尚未干透。李巨川接过一份,展开看了看朱印的位置,又合上放回张策手里。
韩建扫了一眼四份敕书,没有接。
“发。”
当夜,府外驿道数骑快马整装出发。马蹄踏碎夜色,分途向西向北疾驰。
一路夏州,一路鄜州,一路泾州,一路凤翔。
马上驿卒所负敕书,盖着大唐天子的御宝,写着韩建的意志。
驿马走远后,李巨川回到议事厅。
韩建没有就寝,坐在案后翻看各镇军报。
张策在一旁整理明日要发往下属州县的文书。
“董灼接诏后,往华州要翻陇山、过凤翔。走不到也无所谓,有这个动作,说法就会传出来。”
李巨川把从驿房拿回的出传登记簿搁在案角。
韩建拿起登记簿扫了一眼发往各镇的时辰和驿卒名册,搁回原处。
李巨川注意到韩建的视线在发往凤翔那一栏上停留了一瞬。
次日清晨,夏州城外,定难军哨骑截住华州驿马。
敕书展开,李思谏看见朔方行营四字和紧随其后的李思敬之名,把敕书拍在案上。
鄜州保大军府,李思敬拆开敕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确实被编入李思谏麾下,当即召集心腹入帐密议。
泾州彰义军府,张琏接过敕书只扫了一眼便搁到一旁。
凤翔府内,亲卫将撕成数片的诏书退出厅堂。
碎片之上,朱印如血,天威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