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四月
夏州统万城,定难军节度使主帐。
定难军盘踞夏州多年,边防轻重早有定数:
头号防备的便是同宗的保大军节度使李思敬,此人狼子野心,常年越界滋扰绥、银二州,恨不能把定难军的地盘生吞下去。
其次是北境的鞑靼、吐谷浑散部,常在沙碛边缘窜扰劫掠,不过都是小打小闹。
河东李克用正和朱温死磕,分身乏术,只需留些哨卡盯防便足够。
至于西境的朔方节度使韩逊,素来守土自持,从来没动过刀兵。
而千里之外的河西,中间隔了重重关隘,地界都不挨着,世代无往来,更是从来没进过定难军的防备名单。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盐州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节帅!盐州西境急报!河西骑军副使钱空桎率三千铁骑攻入六胡州,拒不归顺的杂胡部落全被剿了,残部溃逃到盐州地界,到处在传——朔方已经变天了!”
一语落,满帐俱静。所有官吏武将都停了手,齐刷刷看向主位的李思谏。
“河西?什么来历,怎会突然发兵塞北?”
信使咽了口唾沫,慌忙回道:“这股势力是近年在河西走廊冒出来的,战力凶得离谱,行事更是果决狠辣。钱空桎领兵只用了十天就扫平了整个戈壁,六胡州大小部族全被压服,那片荒蛮地界,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攥在河西手里了!”
帐下武官瞬间变了脸色:“六胡州紧挨着盐州西界,向来没重兵驻守,河西这么轻松就拿下来,等于把刀直接架在了我们定难军的脖子上啊!”
旁边的文臣也跟着开口:“没有天大的变故,河西绝不会贸然东出。韩逊镇守灵州多年,城防稳固兵强马壮,莫非灵州已经失守了?”
“是!逃出来的残兵都说,韩逊已经归降河西了,回乐、保静、灵武、怀远四县全换了河西的旗号!去年冬天大雪封路,消息全被捂在了朔方境内,直到开春冻土化开,再加上六胡州战败的溃兵逃出来,外界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韩逊坐拥朔方重镇,守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降就降?”
“河西扩张的速度太吓人了,这么步步东压,塞北的天要变了啊!”
“以前有朔方在西边挡着,我们还能高枕无忧,现在屏障没了,盐州直接面对河西大军,这可如何是好?”
李思谏猛地抬手,帐内瞬间恢复死寂。
早在乾宁三年腊月,河西行军司马杨善就亲率主力围困了回乐城。韩逊收拢朔方全部兵力死守,孤城被围数月,粮草耗尽,内外断绝,最终为保全满城军民,开城率众归降。战事结束后,朔方兵马就地收编,出入管控密不透风,外加严冬风雪封路,朔方易主的消息硬生生被捂了半年。
这些内情,夏州众人无从知晓。
李思谏愁眉不展:
“传令盐州、夏州、宥州三地守将,立刻加筑城防,边境巡哨加倍轮值,西境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封锁全部边境关口,严查往来行旅,河西所属人众商旅,无正规文书一律不准入境。”
“挑选精锐斥候,分批潜去灵州、六胡州,查清河西驻军规模、营寨排布、军备实情,按期传回情报。”
“调绥州、银州守军就近集结,整备战甲兵器,随时准备驰援西境州县。”
帐下将佐齐声领命,快步退出大帐。
帐内只剩几个心腹属官,有人上前试探着问:“节帅,河东离我们不远,是否遣使去见李克用,结盟一同制衡河西?”
“李克用爱子落落战死,现今心绪大颓,河东主力全在和朱温死磕,自己都顾不得那顾得上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属官不再多言。
这时帐外亲兵禀报,盐州党项八部头人联名派使者求见。李思谏点头准进。
党项使者躬身入帐,一开口便满是惶急:“八部牧主派小人来请问节帅,河西兵马压境,我们的牧地、牛羊能不能保住?部族青壮是不是要全被征调去打仗?”
李思谏目光落在使者身上:“牧地照旧划分,牛羊你们自管,官府绝不侵扰。青壮只需协防边境哨卡,不擅自离开牧地,不跟河西军马起冲突。安分守己,听州府调遣,就能安稳度日。若有人私通河西、泄露军情,军法处置,八部连坐。”
使者浑身一凛,哪还敢多问,躬身领命便退出了大帐。
亲兵又报,绥、银二州守将派信使请示——驻军究竟是分兵西援盐州,还是留守原地提防保大军。
李思谏立刻传二人入帐。
绥州信使先开口,语气满是焦灼:“节帅,保大军近日增兵延州边境,频频调动,明显是在窥伺绥州,守军不敢轻易西调!”
银州信使紧随其后:“保大军哨卡屡次越界探查我们布防,若分兵西去,银州侧翼空虚,李思敬必定趁虚而入!”
帐下留守武将也分作两派,各执一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河西是外患,李思敬是内忧,兵力就这么多,顾不了两头!”
“李思敬同宗相残这么多年,野心昭然,这次绝会借河西之乱图谋绥、银!”
“可河西大军压境直逼盐州,不增兵,盐州一旦失守,夏州屏障全无!”
李思谏抬手叫停,分兵指令没有半点犹疑:“绥州守军留七成驻守原地,严防李思敬越界,只许防守,不许主动出战。剩下三成秘密开赴盐州北境,协防宥州侧翼,不准暴露行踪。”
“银州守军全数留守,加固边境防线,盯着保大军哨卡,敢越界,直接擒杀,不用上报。”
“夏州守军分出两营,去盐州主城协助守城,归盐州守将统一调遣。”
两信使齐声领命,转身退出。
李思谏又看向亲卫统领:“挑两拨精锐斥候,各五十人,分两路潜出境。第一路去六胡州,查清钱空桎所部兵力排布、杂胡整编进度、粮草囤积地点,三天之内必须传回第一份军情。第二路潜入灵州城,查朔方降卒安置情况、河西军驻防数量及杨善后续举措,务必隐秘,绝不能暴露行踪。”
“属下这就挑人,今夜分批发队。”
“口粮、军械备足,沿途不准跟任何人起冲突,只查探,不交锋。”
亲卫统领领命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帐外又有禀报:保大军节度使李思敬派使者求见。
李思谏脸色沉了下去。
“让他进来。”
保大军使者含笑入帐,躬身行礼:“我家节帅听说朔方易主、河西东进,特派我来问候李节度,顺道商议边境安定的事宜。”
李思谏抬了抬眼:“有什么话,直说。”
“我家节帅说,您我同出党项拓跋氏,同根同源。如今河西外敌压境,正该联手固守,共御外患。保大军愿意出兵相助,只求定难军开放绥州边境,供我军通行。”
李思谏当即识破算计,冷声回应:“保大军守好鄜、坊二州边境,就算帮忙了。定难军的边防自有调度,不劳费心。绥州是军事重地,绝不对外开放,不必再提。”
使者话锋一转,笑意不减:“那请教李节度,河西来势汹汹,灵州已失、六胡州已陷,下一步便是盐州。您我两家虽然素有嫌隙,但同宗之谊尚在,若河西当真东进,您打算如何应对?我家节帅也好心中有数,免得两军误判,徒生枝节。”
李思谏不为所动:“如何应对是本镇的事,不必通告保大军。让你家节帅管好自己的边境,不越界、不窥探,就是对定难军最大的善意。若保大军无故越界,别怪我不念同宗情分,兵戎相见。”
使者笑容僵住,不敢再言,躬身退出了大帐。
人一离去,心腹属官当即上前:“李思敬这时候派人来,分明是借抗河西之名探我们虚实,再趁机蚕食边境县域。这个人绝不能信!”
“我早就料到了。后续加派哨卡盯着保大军动向,他敢越界,直接打回去。眼下定难军的重心,一边防李思敬偷袭,一边盯河西动静。双线严防,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属官应声退下。
话休絮繁,正所谓:
毡帐斜坍血染沙,河西铁骑扫胡家。
残兵夜窜灵州信,党项山头噪暮鸦。
六胡州战事已彻底平定,钱空桎召集麾下偏将,配合行营配属随军官吏,部署后续管控。
“归降杂胡青壮全部整编,分三队划归河西骑军管辖,每日操练,不准懈怠。”
“沿灵州、盐州交界设十二处哨卡,每哨十人,昼夜值守,严查东去行人,但凡定难军斥候潜入,立刻擒杀。”
“划出戈壁荒地设临时军屯,征集部族劳力开垦,筹备粮草供大军驻守。”
偏将们齐声领命退下。
一偏将临走前回头,压低声音问了句:“副使,定难军要是派兵东来,我们守还是打?”
钱空桎眼皮都没抬:“巴不得他来。守好哨卡,有动静即刻报我。”
信使唤来,军报贴身藏好,翻身上马直奔灵州而去。
六胡州境内,归降的杂胡部族正按军令集结:青壮编入队伍,老弱放牧劳作,部族首领集中管控,不准私下联络。河西军士按划定区域搭建戍堡、修整哨卡,收缴兵器清点入库。
一个部族小首领找到河西偏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既已归顺,不知后面还要不要迁走?”
“照旧驻守原地,听令操练劳作,不准擅自离开驻地,不准私藏兵器。安分听命就能保住性命,违抗者全剿。”
小首领吓得一哆嗦,哪敢再问,躬身退下。
两天后,灵州行营信使抵达六胡州,传达杨善军令:“司马有令,六胡州暂行军管,所有归降部族不准擅自迁徙,不准私藏兵器。整编的杂胡青壮只负责驻守哨卡、开垦军屯,不用调入灵州主城。灵州城防、降卒管控均已安稳。令你部固守六胡州,盯紧定难军盐州动向,有任何军情立刻传报。”
钱空桎躬身接令:“谨遵司马军令,必守住六胡州,盯紧定难军动静。”
信使不多停留,当即返程。
灵州全境仍维持战时管控:原朔方士卒集中城内大营统一约束;中层将官单独划定居住区,与下层兵卒隔离,杜绝私下串联;全城城防、街巷巡防,全由河西军接手。至于这批降兵将官后续是否彻底分散迁往凉州,杨善还在等凉州那边的回令。
朔方易主的消息传开后,塞北其余藩镇同步察觉异动。
天德军、振武军加派西向巡骑,密切留意河西兵马动向。
原本各守边界、相互制衡的塞北格局,随着河西势力骤然东进,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