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春
云阳胎气已稳,小腹微微隆起。自去岁腊月诊出孕脉,董灼便搬到暖阁外间。
云阳倚着软榻,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抬眼看他:“我如今身子重,往后没法再伺候你,国主身边的琐碎事也打理不动了,你自己费心安排。”
“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余诸事自有我处置。”
夜深人静,批完文书,董灼常独自在廊下站一会儿,等云阳寝殿的灯火熄了,才转身回去。
自去岁十一月入鄯州代掌河湟雅砻国政,至今五个月。
这日,两个小部族首领被传到殿上。
两人一路骂骂咧咧,进了殿才勉强闭嘴,跪下行礼时肩膀还互相撞了一下。
去冬大雪,两部共用的草场被压了界碑,开春后双方都说是自己的。
东边那家先动了手,抢了西边三十几头牦牛。西边当夜就打回去,砸了一顶帐篷,伤了三个人。
董灼坐在王座上,听瓦娜转述。下边两名吐蕃头人当面争执,本族话语粗硬短促,句句咬死地界归属。
一个拿先祖渊源强占道理,句句不留余地;另一个攥着界碑石桩的说法,用部族旧例回呛,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瓦娜将二人争执逐句转译:“大王,东边头人说这草场是他部族先祖世代牧守的,理应由本部独有。西边头人说当年划界时在界碑下埋了石桩,是定地界的凭据,不肯退让。”
“石桩挖出来没有?”董灼开口。
瓦娜转头诘问,两名头人同时闭嘴。
董灼扫过瓦娜:“没挖出来就按现有界碑划。越界的牛还回去,砸的帐篷按市价赔。从今天起,再有私斗,罚的是两家一起,牛羊充公,草场重新划给别部。”
瓦娜用吐蕃语把判词复述一遍,殿中吏员当场登记入册,留作日后判例。
董灼看着阶下二人:“既然来了,各赏一份钱粮布帛,不必多言。”
殿中侍从依言奉上赏赐。
退殿时,两个头人揣着东西往外走,一个低声嘟囔:“罚了牛还要赏布,大王这账怎么算的。”
另一个扯了他一把:“闭嘴吧,没把草场划给别人就是捡便宜。”
退殿后,董灼让瓦娜传话给国相扎云丹:“日后同类纠纷照此办理。再有什么阿猫阿狗都送到我这,他这个国相就别干了。”
瓦娜原话转达,扎云丹垂首应下。
三月春暖,冰封一冬的驿路全线贯通。被大雪阻隔数月的军政文书,经由河西节度使私人官属内直司,从河西两道源源不断送往鄯州。
河西东道节度使行营移驻灵州,杨善李彦于兆三人将朔方新定后的军籍整编、地方教化、府库收支诸事,一一缮写报文;河西西道节度府内枢堂驻于甘州,诸吏将沙、瓜、肃、甘诸州屯垦进度、税赋厘定、军械备办等事整理成册,快马递至鄯州宫廷。
河西文书堆了半间偏殿。
董灼与思芳并肩伏案,翻拣批注,笔尖不停。
云阳靠在一侧软榻上,手边放着温养的茶汤,瓦娜静立榻旁。
云阳看了一阵两人埋头批阅的样子,端起茶汤抿了一口:“你们俩这一坐就是半日,连口水都不喝。”
“嫂嫂,此前大雪封路积压了大批文册,眼下驿路刚通,这些军籍、政务文书都得赶紧张罗理清。”思芳笔尖点在文书上,头也不抬。
“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你别管她。”董灼笔下不停。
云阳把茶汤搁回案上:“我不管,反正你也和她一个样。”
瓦娜立在榻旁,嘴角动了动。
董灼翻完手中最后一份急件:“河西与河湟驿传阻滞,消息往来延误半月乃至数月,军政调度、民生诸事处处受掣肘。必须立刻推行驿传新制,彻底打通河湟至河西的驿路干线。”
董灼先带着瓦娜,依次召见雅砻国相扎云丹及诸尚论。
首轮召见扎云丹,瓦娜传话:“大王要打通河湟至河西主干驿路,沿途按里程设驿站,订立统一驿传规程。军政急件、民生讯息全程专人递送,彻底杜绝延误。”
扎云丹沉吟片刻:“大王,此事若成,自然便利全境。可驿路驿站运转势必牵扯人力畜力,各部生计本就依赖草场牧群,怕是难以承担摊派。”
“驿路通行惠及全境,自然不能让部族独自承担,也绝非官府一手包揽、全然不用各部出力。”
后续召见诸位尚论。
一个年长尚论率先开口:“我吐蕃世代靠部族信使传讯,从未有过统一驿传的规矩。骤然改祖制,怕乱了各部固有章法,更怕官府借机强征青壮、苛索牛羊粮草,侵夺部族根基。”
董灼端坐案后:“驿传只管讯息传递、物资转运,不插手各部草场划分、部族管辖,不改动你们半点旧有权益。部族内部事务,依旧由你们自行决断。”
另一个尚论紧追着问:“那运转驿传所需人力畜力,终究要从各部出。谁都不愿平白损及自身部族实力。”
“各部按户籍人口,抽派闲散青壮轮流做驿卒,十日一换,绝不耽误春牧秋储。再按部族大小,分摊半数基础驿马。其余驿站修建、日常管护、全年粮草补给、驿马死伤损耗,全由官府内库承担。此事绝不向各部加征一粒草场税、一头畜牧税。先试行一年,若真有损部族生计,即刻酌情改调,绝不硬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召见作罢,几位尚论退至殿外廊下。年长尚论先开口:“巴尔嘉大王与洛桑嘉措上师同是真气境界,修为通天,本可定夺诸事,今日却耐着性子听我等尽数疑虑,肯做出这般商议的姿态。”
身旁另一个接道:“此番改制只让各部出点闲散人手、分摊少量驿马,大头开销全由官府扛着,半分强征强索、苛捐杂税的做派都没有。”
末了一个沉声叮嘱:“他既给足了咱们体面,这份脸面咱们可得兜着,切莫在朝会上当众执拗反对。”
众人纷纷颔首。
待到宫廷朝会,此事正式提出,殿中便起了激烈争执。
雅砻旧部贵族纷纷出列,当众辩驳:“大王!我河湟部族自有世代相传的传讯古法,沿袭数百年从无差池,祖制不可改!”
“驿传一旦打通,外来势力便会顺着驿路渗入我河湟腹心,动摇各部根基,绝不能照搬河西旧制!”
殿中声浪越来越高。瓦娜立在王座侧后,微微俯身,拣出那些重复出现的反对理由,用简短的汉语说给董灼:
“大王,群臣反对的核心只有两点,一是坚守祖制不愿更改,二是担忧驿路打通引来外部势力侵扰河湟。”
王座下的人看到这个动作,嘴里的词便收敛了几分。
“驿传要通。各部按人口出驿卒、配驿马,就这么定了。”
瓦娜直起身,把董灼的汉话逐字译成吐蕃语,殿中立时安静。
散朝后,董灼起身离座,瓦娜按刀跟在侧后一步。
诸尚论垂首行礼,他再没看任何人。
此前董灼曾承诺河湟各部,开放夏嘎布卫队名额,从河湟贵族子弟中遴选精锐充作王宫护卫。三月中旬,此事提上日程。
瓦娜将名额分配方案呈到董灼面前,列出各部骨系应出人数。某大部落名额多,某小部落名额被压了。
“大王,这家老首领怕是会有话。”瓦娜说。
董灼扫了一眼名录,圈掉两个名字,把册子合上:“就这么定了。”
遴选日期定下,议事结束。
三月下旬,春意更浓。
云阳胎气稳固,起居都有人照应。
董灼把国政暂交扎云丹与洛桑上师,便去内殿跟云阳告别。
“我先去兰州看看封地,之后还要折去河西处置军政要务,得在那边耽搁一段日子。”
云阳手放在小腹上:“河西事务繁重,你在外多保重,不必挂念宫中与我。”
董灼俯身亲了亲她额头:“放心,诸事办妥便即刻归来。”
“一路保重,早去早回。”
当日,董灼带着思芳、瓦娜,以及河湟各部推选的贵族子弟数十人,离了鄯州宫廷,往兰州封地而去。
队伍行过湟水沿岸,春草初生,牛羊散布青草地间,河湟部族的黑毡帐房星罗棋布。
行至湟水与黄河交汇的渡口,董灼勒住马缰,望着滔滔河水翻涌东去。
“兰州没什么好去的,本王带你们去河西,好好见见世面。”
瓦娜催马向前半步,回头用吐蕃语说了一遍。随行的雅砻贵族子弟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有人探出身子朝瓦娜喊了一句。
“大王,他问,去河西见什么世面。”瓦娜说。
董灼没有回答。
“去了就知道了。”思芳接过话。
队伍顺着黄河岸折道西去,马蹄踏过初生春草,扬起一路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