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吐蕃历鼠月。
董灼与云阳退回寝宫偏殿,片刻之后,值守太医准时入内问诊。
太医三指落于云阳腕间,片刻收回手臂,口称钦莫身态安稳。
董灼顺势起身,径直前往禅院拜访洛桑上师。
禅院之内,洛桑赤足踏于氆氇之上,缓步绕行诵经。
董灼推门而入,不作言语,自取蒲团落座。
洛桑未曾理会,依旧循旧礼诵经不休。
梵声入耳,董灼静坐听着,全然未曾上心。
一盏茶时辰过去,董灼率先开口。
“上师,宫中一众权贵,近日待我态度异常。”
洛桑止步停诵,开口道:
“吐蕃旧世,自有定法脉序。赞普为心,三尚为络,四论为肢,脉络相衔,方是雅砻旧人执念半生的复国法轨。你同悉仆野主支,又入外戚之脉,居大王之位,本是此法轨上,该顺脉而行的一环。”
“这般局面,尚论想要如何?”
洛桑手中佛珠缓转:
“世人执旧轨如执掌中明灯,盼你循灯而行,入此脉序;惧你弃灯不走,离此法轨。明灯无引路之人,一众守灯旧人,便再无立足归处。”
董灼短暂沉默,避开这桩朝堂俗事,再度发问。
“上师潜心修行,毕生所求究竟是什么。”
洛桑面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缓缓道出:“离执归寂,不缚于轨。”
董灼难悟其中深义,端坐蒲团之上,心底慢慢浮起一个模糊念头。
骤然抬身,直视洛桑:
“上师这番禅理,未免太过推脱世事。”
洛桑闭口不言,再度绕行诵经。
董灼辞别禅院,折返寝宫。
太医已然离去,瓦娜与思芳结伴归来,二人外出宴饮,皆饮下不少酒水。
瓦娜身形平稳,神志清明。思芳紧随在后,面色泛红,撞见董灼当即驻足,抬起右手,握拳拍了拍胸口,身形微微晃动。
瓦娜伸手按住思芳手臂,将人稳稳扶住。
当下一目了然,瓦娜清醒无醉,思芳沾染酒意。
董灼本欲开口训斥瓦娜,瞥见云阳端坐榻上凝望过来,当即收敛话语。
四人围坐落座,董灼将禅院对话全盘道出,宫中异样目光、吐蕃旧世的法轨脉序、晦涩禅理,以及自己对上师的质问,尽数讲明。
云阳听罢,抬手提起茶壶,斟满一碗酥油茶,推到董灼身前。
“郎君可知吐蕃权力格局的根源。”
“大致知晓。”
云阳点头应声。
“此乃松赞干布定下的立国规制,三方权责分明,各有限度。君主强势,朝堂便可稳固平衡,君主孱弱,各方便会相互倾轧内斗。这套制度在吐蕃沿用两百余年,雅砻部族世代恪守,早已深入族群根基,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董灼回想洛桑所言的法轨脉序,回想近日尚论一众的举止神态,瞬间理清其中关键。
“这群人认定,想要复兴吐蕃,就必须复刻这套旧日规制,半分都改不得。”
云阳与瓦娜同时点头确认。
董灼交替看向二人,沉默片刻:
“安稳日子摆在眼前,非要执着于这些朝堂博弈,实属无谓。”
云阳闻言轻笑,瓦娜面部神情微动,终是没接话。
思芳倚靠瓦娜身侧,酒后听闻言语,跟着低笑两声,不明深意,只随氛围附和。
董灼神色端正,看向云阳。
“此事需尽早谋划对策,不能由着他们纠缠不休。”
云阳收敛神情,稍加思索,抬首与董灼对视。
二人目光一碰,瞬间达成默契,依旧沿用从前的法子,化解眼下困局。
云阳开口发问:
“还要旧事重施?”
“法子有效,便无需另寻门路。”
云阳看了董灼片刻,终是无奈点头应允。
数日之后,吐蕃鼠月开年朝会如期举行。
议政殿内,一众尚论分列两侧,扎云丹执掌朝纲典籍,噶尔扎达手握兵权符印,雅砻贵族按品级列队站立。
董灼代云阳临朝,端坐主位,瓦娜侍立身侧,充做通译。
董灼开口发话,瓦娜紧随其后,将汉言转译为吐蕃语传遍大殿。
“钦莫降下恩典,开放如夏嘎布卫队招募名额。雅砻各大部族,每族举荐适龄青年一名,即刻编入亲卫队伍,随我往兰州封地巡视,统一接受军务集训。”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之声。
“如夏嘎布卫队是雅砻王族核心亲卫,历来只选拔贵种子弟充任,从不对其他子弟开放。”
“如今破格给各大族名额,还要将人尽数带往兰州封地。”
“绝非单纯的恩典封赏,内里的心思…”
董灼稳坐主位,将殿内众人神情尽收眼底,面上始终不动声色。
朝会落幕,百官散去,董灼独自返回寝宫。
云阳倚靠榻上批阅文书,见董灼进来,随手搁置手中文卷。
“事情办妥了?”
“成了。”董灼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阳。”
“郎君有话直说。”
“难道在他们眼里,复兴故国,就只能照搬这套旧制?”
云阳轻轻点头,给出肯定答复。
董灼往后靠上榻背,仰头望着殿顶梁柱:
“这般看来,我不过是他们追思旧日王朝,谋求复国的一个幌子罢了。”
宫中问诊按时进行,每日都是固定的时辰,固定的药箱,固定的切脉流程,从未有过更改。
这一日,老太医为云阳诊脉的时长远超往日,换了左手换右手,反复切脉两回,才缓缓收回手,后退半步,仔细整理衣冠,对着二人郑重躬身一礼。
“脉象滑利如走珠,胎气稳固安康。恭贺钦莫,恭贺巴尔嘉大王。”
董灼原本瘫坐软榻,百无聊赖。
老太医这句话入耳,当即合上书本,坐直了身子。
“此话当真?”
“臣行医四十载,辨识喜脉从无半分差错。”
董灼转头看向云阳,云阳静坐榻上,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浅浅笑着,似是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董灼猛然想起半月之前,膳房按惯例备了青稞酒和鲜辣食材,云阳一样都未曾碰。
当时随口问了一句,云阳只说近日不爱这些刺激滋味,董灼彼时未曾多想,此刻回想,那便是早有预兆。
“你半月前就猜到了?”董灼沉声问道。
云阳抬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只是心中暗自揣测,未经太医确诊,不敢随意声张。”
董灼不再多言,伸手紧紧攥住云阳的手。
太医退离之后,董灼寸步不离守在云阳身侧。
时而陪她轻声闲谈,时而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榻边静静翻书,每翻两页便会抬头看她一眼。
云阳被董灼看得无奈,笑着打趣。
“郎君这般阵仗,倒像是我身有大碍一般。”
“没什么大碍,我就是想守在这儿。”
几日过后,连日的阴云散去,天气晴了半日。
云阳说想出去走走,董灼即刻唤上瓦娜和思芳,四人结伴沿着宫廊缓步前行。
从宫廊走到藏书阁门口,左右无事,四人便进入藏书阁,瓦娜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吐蕃典籍,盘腿坐下,逐字逐句将吐蕃文字译成汉话。
董灼席地而坐,思芳坐在云阳身旁,一边听着讲解,一边时不时留意云阳的状态。
云阳倚靠在凭几上,眉间平和,神色安然。
瓦娜念完半卷典籍,合上书本,抬眼看向众人,嗓音已然沙哑。
“幼时研习时便觉头大,不想成人后还要遭此一劫。”
云阳笑着出言安抚。
“讲解经义、拆解旧制,字字梳理,本就劳心费神,辛苦你了。”
董灼顺势接话,打趣道:
“学习使人快乐,你不快乐吗?”
瓦娜当即挑眉反驳。
“大王若是再多说一句,我便即刻告退,不再多讲一字。”
云阳挽住董灼的衣袖,眼角含笑,跟着附和。
“巧了,我也有些乏了,正想告退歇息。”
“那可不成,我不准你们走。”
董灼与云阳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调侃,瓦娜仰靠在书架上,闭眼长叹一声。
思芳在旁边捂嘴轻笑,眉眼弯弯,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云阳,过了片刻,终究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嫂嫂坐了这么久,身子可还受得了?”
云阳温声点头。
“无妨,不必担心。”
思芳这才放下心来,收回了目光。
董灼起身拿起瓦娜合上的典籍,刚要翻开,瓦娜便提前出声阻拦。
“今日讲解到此为止,大王有任何疑问,明日再来便是。”
“我还未曾开口发问。”
“大王开口之前,我便知道你要问什么。”
董灼笑了笑,也不勉强,转身伸手搀扶云阳起身。
云阳借力缓缓站起,步履平缓,可董灼依旧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臂,生怕她有半分闪失。
四人离开藏书阁,缓步往寝宫走去。午后的天光略显暗沉,宫廊中的壁画色调愈发厚重,画中的松赞干布身姿挺拔,身后绘着吐蕃全盛时期的广袤版图。
董灼没有看身旁的壁画,只是稳稳揽着云阳,脚步放得极慢。
走到宫廊岔路口,瓦娜停下脚步,抱臂对着二人行礼。
“大王,钦莫,我先告退了。”
董灼回头看她,忍不住打趣。
“讲解经义的时候疲惫不堪,告退的时候,倒是干脆利落。”
瓦娜没有应声,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思芳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又回头朝云阳笑了笑,目光在云阳身上停留一瞬,确认没有异样,才快步跟上瓦娜的脚步。
回到寝宫,董灼扶云阳在暖榻上坐下,细心替她拢好身后的靠枕。
殿外的风卷起经幡,一遍遍翻卷,细碎的雪花扑在窗棂上,落得无声无息。
云阳轻轻倚靠在他肩头,缓缓闭上双眼。
董灼揽着她,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她搭在膝上的手,看着她微微起伏的呼吸,缓缓开口:
“今日…”
云阳没有睁眼,唇角微微弯起,轻声回应。
“郎君今日如何?”
“我应该先问问你所思所想?”
云阳趴在董灼耳边:
“无碍,郎知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