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河西裂变 > 第119章 城欲摧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回乐东城。

    韩逊立在敌楼檐下,视线落向城外旷野。

    河西军列着松散阵型,阵中士卒排布疏朗,看不出半分精锐军旅的规整模样。

    韩逊盯着阵形片刻,皱着眉头:“乌合之众,杨善到底会不会……”

    话语未尽,身侧亲卫跨步上前,躬身请示:

    “节帅,河西军四面合围,东城直面敌军主力,承压最重,可否调遣北城西城南城三面守军,驰援东城?”

    韩逊没有迟疑,直接应声:“准,速去传令。”

    亲卫领命快步退下,韩逊却没有挪动脚步,依旧停在垛口附近。

    城头守卒的动作接连出现迟滞,原本娴熟的引弦搭弩动作,尽数变得僵硬拖沓,原本连贯的备战流程,骤然断了节奏。

    韩逊见状,迈步上前,俯身伏在垛口之上,紧盯城下河西军阵列。

    河西军士卒周身甲胄,由整块大甲叶拼接而成,甲叶厚重坚实,表面打磨光洁,甲身拼接处严丝合缝,没有朔方军札甲的编缀缝隙,形制与边关常见甲胄全然不同。

    阵中士卒遭城头零星箭矢击中,倒地的瞬间,后队士卒立刻跨步上前补位,倒地士卒被迅速拖走,疏朗的横面阵型没有出现半分缺口,排布依旧规整。

    身侧都虞候快步冲至近前,伸手扣住韩逊甲胄后领,发力向后拖拽:

    “节帅,垛口凶险,速退!”

    韩逊挣开都虞侯的牵制,站直身躯,再次朝着城下望去。

    河西大营之中,战鼓声响连绵传荡,原本沉缓的鼓点,毫无征兆地骤然停顿。

    旷野间瞬间陷入寂静,停顿不过数息。

    大营内鼓调陡转,急促密集,都虞侯面色骤变,上前死死拽住韩逊甲袖,不顾礼数强行向后拖拽。

    “节帅,速避!”

    半空之中,破空声响陡然炸开。

    近三千支箭矢,不到二百发拳头大小泥沙冰球,十余发人头大小泥沙冰球,黑云一般压向回乐东城城头。

    箭矢接连钉入城头青砖与敌楼木柱,部分箭矢穿透垛口缝隙,径直击中城头守卒,守卒应声倒地,再无动静。

    拳头大小的泥沙冰球砸落城头,击碎青砖棱角,砸裂守卒手中盾牌,力道冲撞之下,守卒接连踉跄倒地。

    人头大小的泥沙冰球重重撞击女墙与雉堞,墙体砖石成片崩裂脱落,藏兵洞入口被冰球击中,墙面裂开细密纹路,松动砖石簌簌往下掉落。

    城头各处,守卒接连倒地,鲜血溅落在冰冷青砖上,遇着寒冬冷风,瞬间凝结成暗红冰壳,冰弹砸落的闷响、箭矢入体的钝响、将校的呼喝声,搅满整座东城城头。

    韩逊站在敌楼立柱旁,睁目望着城下乱象,耳中满是轰鸣嘈杂。

    纷乱声响里,一道清晰号令从河西军阵中传出,穿透满城喧嚣,直直传入韩逊耳中“第二发齐射。”

    北城与西城的驰援部队,正沿着城墙步道疾速奔来。

    带队将校率先踏上东城城头,入目景象触目惊心。

    女墙墙体布满裂痕,雉堞尽数碎裂,碎砖残冰混着血污铺满地,数架床子弩断折在地,弩臂碎裂,绞车齿轮散落各处,弩身染满暗红血渍。

    城头积雪被血水浸透,融化又冻结,踩上去湿滑黏腻,血色暗沉发黑,处处都是战后残破景象,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冰寒气息。

    城头幸存将校跨步上前,扯开嗓子传令,招呼残余士卒集结。

    残余守军闻声而动,朝着未遭损毁的床子弩扑去,拖拽重型弩箭就位,双手绞动弦索,调整弩身方位,试图依托床子弩展开反击,要将城下河西军逼退。

    城外破空声响再次袭来,韩逊见状,张口放声呼喊:“躲,快撤!”

    第二轮打击轰然落下。

    箭矢与泥沙冰球再次覆盖东城城头,残存的垛口被尽数砸成碎块,青砖碎屑随风飞溅。

    守军刚抢占的床子弩遭重型冰球直击,弩身瞬间断裂,碎片朝着四周飞溅,操作床子弩的守卒避让不及,被碎片击中倒地。

    周遭守卒纷纷向后避让,城头刚集结的阵型,瞬间再度溃散。

    都虞侯带着两名亲卫围拢上来,左右护住韩逊,合力拖拽着人往城下退去。

    韩逊脚步踉跄,脚下沾染血污的砖石湿滑难行,几人相互搀扶,艰难朝着城道台阶挪动。

    一行人尚未走下台阶,第三轮打击紧随而至。

    冰球与箭矢密密麻麻砸落城头,轰鸣声响不绝于耳,冰弹砸在城墙上的力道,震得整段城墙都似在微微颤动,碎冰与砖渣从城头滚落,砸在身后的台阶上,溅起阵阵碎屑。

    都虞侯与亲卫护着韩逊,终于退至城下安全地带,城头的砸击声、呼喝声,依旧连绵不绝地传下来,久久不曾停歇。

    日暮西垂,残阳染红半边天际,寒意愈发浓重。

    朔方军帅府内,烛火昏黄摇曳,映得堂内光影暗沉。

    韩逊坐于主位,周身甲胄未曾卸下,周身透着刺骨寒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僚属快步走入堂内,垂首立于下方,开口禀报军务:“节帅,河西军已然停手…”

    韩逊抬眼,视线落在僚属身上,静待下文。

    僚属继续开口,带着几分沉郁:“我军趁河西停手间隙,集结精锐士卒发起反击,士卒刚攀上垛口,还未站稳身形,河西抛石机便再度发力,箭矢冰球尽数砸落城头,反击士卒无力抵挡,尽数被砸下城头,未能伤及河西军分毫。”

    韩逊沉默片刻,开口问询:“城外现下是何态势?”

    “东面河西军大营整体前移,步步紧逼东城,他们所用冲车,尽数滞留在城门洞内,封堵住城门出口,我军无从开启城门。”

    韩逊面色沉冷,再问“烧了吗?”

    “烧不了。”

    僚属应声回道:“放火的爵道被泥沙碎冰彻底封堵,火油火把根本无法递送至城门洞处,无从纵火焚毁冲车。河西军连日抛掷泥球,泥球融化又冻结,往复循环,东城城墙与地面尽数冰滑难行,城内正抽调人手铲冰,只是收效甚微。”

    韩逊指尖轻叩椅把,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人…都救下来了吗?”

    僚属垂首:“嗯。”

    堂内再无话语,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沉郁气息笼罩整座帅府,无人敢轻易出声打破静默。

    翌日,晨光破晓,朝阳驱散些许晨雾。

    韩逊推开亲卫的阻拦,不顾连日征战疲惫,径直登上东城城头。

    城头残损景象依旧,碎砖残冰遍地都是,干涸血渍嵌在青砖缝隙里,尚未有闲暇清理。城防将校快步迎上,躬身向韩逊禀报:

    “节帅,河西军所有攻城器械,又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距城头更近。”

    将校话音刚落,城外传来士卒奔走与木架挪动的声响。

    韩逊与城头众人转头望去,河西军士卒列阵而动,在朔方军众目睽睽之下,组装搭建巢车。

    木架节节升高,不过半个时辰,巢车顶端已然高出回乐东城城墙,车上河西士卒居高临下,将城头布防、城内街巷动向尽数看在眼中。

    韩逊移步至残墙箭口旁,俯身从箭口缝隙向外察看。

    一队河西军士列阵走出大营,步伐规整行至城下既定位置站定。

    为首士卒扯开嗓子,开启劝降喊话,宣讲河西新政政令,陈述回乐孤城绝境,劝谕全城守军归降求生,说辞与前一日毫无二致,一字一句传满城头。

    左右将校凑近韩逊身侧,低声问询:

    “节帅,是否放箭出击,震慑城下敌军?”

    韩逊缓缓摇头,没有下达任何出击指令。

    城头一名年轻军士按捺不住胸中怒火,看着城下敌军耀武扬威,当即探出半身,朝着城下高声喝骂:

    “贼配军!腌臜泼才!有种上来跟你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躲在铁壳王八里扔石头算什么本事!河西狗!吃屎的货色!你爷爷我……”

    骂声在旷野中传开,城下河西军士无一人动容,始终静立原地,任由喝骂声传来,不为所动。

    待为首士卒念完所有劝降话语,全队转身,准备列队返回大营。

    末尾一名士卒驻足片刻,回身朝着城头高声开口:

    “大军破城只在分毫,若不识时务,定叫尔等粉身碎骨。”

    话音落下,这名士卒转身归队,整支河西军士队伍,有条不紊地返回城外大营,再无半分停留。

    城头年轻军士面色涨红,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收回探出的身子,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城外河西军大营方向。

    第三日,天色渐白,薄雾笼罩整座回乐城。

    河西军大营之中,忽然传来战鼓大作的声响,鼓声厚重急促,震彻天地,城下冻土随之微微震颤,声响传遍全城,惊醒城中熟睡军民。

    韩逊听闻鼓声,即刻披甲赶赴东城,抵达城下时,城头将校正集结士卒,准备登城布防固守。

    韩逊当即开口,向周遭将校传令:“东城所有士卒,全数下城,不得登墙,即刻集结,准备巷战。”

    将校闻声,不敢迟疑,即刻转身传令下去。

    城头士卒依次撤下城头,按照预先排布的防线,拆毁城内门板、搬运巨石断木、封堵街巷路口,层层构筑巷战防御工事,动作迅捷有序,无一人慌乱逃窜。

    东城主城门内侧,士卒以断木、巨石、杂土层层封堵,彻底堵死城门通道,仅留两条窄小通道,供城内守军应急通行。

    河西军并未发起总攻,也未派遣士卒逼近城头。

    整整一日,旷野之中只有抛石机发射的沉闷声响,泥沙冰球接连不断砸向东城城头,砸击声连绵不绝,无一刻停歇。

    没有箭矢齐射,没有冲车冲撞城门,没有云梯架起登城,只是持续不断地以冰弹砸击城头,消磨城头残存防御。

    韩逊立于城下街巷之中,听着城头不间断的砸击声,全程静立不语,周身气息沉冷,看着士卒布防,未曾下达多余指令。

    入夜,夜色笼罩全城,寒风愈发凛冽。

    斥候快步入府,躬身向韩逊禀报:

    “节帅,东城城门洞外,河西军新增冲车,数量不下三五辆,尽数隐匿在城门洞外侧。”

    韩逊颔首,示意斥候退下,没有下达新的指令,堂内依旧一片沉寂。

    第四日,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河西军士依旧准时抵达城下,列阵开启劝降喊话,说辞一成不变,反复在城下回荡,持续消磨城中守军心神。

    东城城门楼上,泥沙碎冰层层堆叠,冻结成厚实冰层,牢牢裹住整座城楼,冰层坚硬厚重,将城楼包裹得严严实实。

    城门楼上,隐约能听到城门洞中传来刀劈斧凿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