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灵州回乐。
河西杨善大营,中军帅帐。
帐帘掀开,朔风裹挟雪粒灌入,烛火明灭不定。诸将分列两侧,甲胄上霜色未消。杨善立于帅案之后,身披狐裘,面色沉静。
帐外号角三短一长,升帐聚将。
杨善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河西节度相公钧旨——灵、威二州战事,全权委于杨善统筹。诸军听令。”
众将抱拳齐声:“请节度相公钧旨!”
“节帅有令,”杨善目光扫过帐中,“回乐城即刻攻取,不得延误。”
帐中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低沉的请战声。
杨善抬手压了压,看向身侧:“刘振,把你们的法子说说。”
河西牙军校尉刘振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将军,咱们从黑水拉来的抛石机,分轻重两类。全是轴承配重、牛皮鞭鞘,不是那些老旧货色。重型的专砸敌楼、马面、城门楼子,轻型的压制城头人马。砸开掩体,后续爆破夺门——这是节帅取沙州的老路子,效验过的。”
他说的简略,众将却听得明白。没人追问细节,军中规矩——懂不懂先放一边,态度要第一时间摆出来。
骑军指挥使力普勤第一个跨出队列,铁甲铿锵,声如洪钟:“末将请战!骑军愿为先登!城头那几根骨头,末将一马鞭抽碎!”
帐中哄然大笑。
杨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消停点,轮不到你骑军爬城。”
笑声更盛。力普勤挠挠头,嘿嘿退后半步,嘴里还嘟囔:“末将这不是心急嘛……”
杨善敛去笑意,正色道:“效法节帅取沙州,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先喊话,后动手。”
他扫视帐中诸将:左军指挥使王秀、右军指挥使庞春、骑军指挥使力普勤、前军参军索召,皆肃然听令。
“传我将令——”杨善声音沉下去,“各营抽调人手,凿开黄河冰面,取泥沙冻土。用大小模具制冰弹。大的如瓜,小的如拳。多制,不得有误。”
参军索召提笔速记,抬头问了一句:“大帅,这法子成不成?”
杨善望向帐外风雪笼罩的回乐城,淡淡一笑:“成不成无所谓,成了最好。”
是夜,河西军四面围定,开始喊话。
第一轮,先叙河西新政——
“回乐军民听之!河西法度公允!全境豪强归降,官府勘亩分田!宗族子弟可入军补伍,按月领饷、世袭在编!境内屯耕有序,仓廪充盈,无流民、无饥寒!归降即可安家,老少皆得安稳!”
第二轮,点明孤城绝境——
“朔方士卒百姓听着!汝城外援尽断,驿路冰封,内外隔绝!负隅死守,唯有大军强攻!兵戈无眼,城破之后,士卒殒命,市井焚毁,满城老幼尽数牵连受累!死守无益,徒添死伤!”
第三轮,抬高韩逊名望,戳破守城心结——
“朔方韩帅,戍守北疆数十载!待兵如亲,抚民宽厚!全境军民皆念其恩德!韩帅一生护民,岂容一己守土虚名,葬送阖城子弟、连累满城苍生!”
声音在雪夜中回荡,城头一片死寂。
杨善帅帐又传军令:重型抛石机组装试射。
大营西侧空旷地带,十二架重型抛石机依次架设。精铁轴承在寒夜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牛皮鞭鞘绷得死紧。刘振手持射表,蹲在一架抛石机旁,眯眼观测远处插在雪地里的标靶。
“配重调到三号刻度。”他头也不抬。
“三号刻度。”操作兵复述,扳动配重箱卡榫。
“放。”
鞭鞘脆响,投杆扬起,一枚头颅大小的冰弹划出低平弧线,砸在二百四十步外的冻土上,碎冰四溅。
观测兵举旗:“偏左两度,远三步。”
刘振在射表上勾画几笔:“调偏重半寸,配重加两斤。”
第二轮试射,弹着点正中标靶。
“记下。”刘振将射表递给副手,“各架按这个校准。”
旁边有人问:“刘校尉,这玩意儿真能打二百四十步?”
刘振没搭理。试射继续,冰弹呼啸,砸得标靶区域雪沫横飞。
与此同时,传令兵奔出大营,向各军通报:防备韩逊出城突袭。左右两军各抽调百余大将亲卫重骑兵,交力普勤统辖,配合前军豪杰营,在营前列阵待命。不是认定韩逊一定会来,是防患未然。
当晚,杨善又下令:各军弓弩手集结,足三千人,调拨配套甲胄。铁甲不够皮甲凑,但必须人人有甲。
“弓弩手要顶到城跟前去。”杨善对王秀说,“不穿甲,就是送死。”
王秀点头:“末将去盯着。”
翌日。
天色灰蒙蒙的,雪势稍歇,寒风如刀。
回乐东城外,河西军大营号角齐鸣,战鼓擂动,沉闷的鼓声震荡朔野,冻土都在微微颤抖。
铁板冲车率先出营。
那是一辆辆铁皮加固的移动掩体,覆着湿毡和厚木板,远远望去真像个铁壳王八。冲车内部狭窄逼仄,十余名士卒挤在里面,甲叶碰撞叮当响。一个新兵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重甲,嘀咕:“咱们在这铁壳王八里还要穿重甲?”
老兵头也不回:“这不是怕你死在这吗!”
冲车之后,弓弩手列队出营。披重甲,持弓弩,队形散开,不扎堆。
队中校尉压着嗓子喊:“零散队形,不要扎堆!每人五支箭,三射之前死也不能退!射完三箭,扛不住了就后撤!”
“三发保底!”有兵卒接话。
“五发冠军!”另一个跟上来。
“五发冠军!”低沉的喊声在队列中蔓延,带着一股狠劲。
轻型抛石机紧接着出阵。两百组,每组五人背负构件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再往后,十二架重型抛石机被牛马拖拽,缓缓驶出大营。
河西大营离城三里。这意味着全军必须主动进入回乐城防的杀伤范围,抵近部署远程压制阵地。
战鼓越来越急,鼓点敲在人心口上。
冲车进入城防二里范围。
城头传来沉闷的弦响——床子弩开始射击。
弩箭粗如儿臂,带着刺耳的啸声越过雪原,零零散散地射向冲车。有的钉在冲车外覆的湿毡上,箭尾震颤;有的扎进雪地,溅起一蓬白沫。
河西军弓弩手一边前进,一边仰头盯着箭矢轨迹,嘴里报数。
“一架床子弩,申位!”
“两架,午位偏西!”
“三架,卯位!”
“五架,亥位!”
带队的队正眯眼看了片刻,吐出口白气:“就五架,记下。”
话音未落,城头一轮大仰角盲射的弩箭划过弧线,砸进河西军队列中。一个弓弩手闷哼倒地,弩箭贯穿了他的大腿,钉在地上。旁边的人立刻架起他往后拖,血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别停!继续走!”队正吼道,“挨箭认命,停步找死!”
队列没人停下。
进入一里。
城头突然多了新的弦响——不到三十张伏远弩加入打击。弩箭更密了,带着更大的动能,有的直接贯穿了冲车外覆的木板。
又一个倒霉蛋被射穿肩甲,整个人带倒在地,惨叫半声便没了动静。
“伏远弩!至少二十张!”
“狗日的,这玩意儿能射三百步!”
“废什么话,走你的!”
弓弩手们咬着牙,压低身形,继续前进。
进入三百步。
箭矢越发密集,伏远弩的精准射击开始造成伤亡。一个什长被弩箭钉穿了小腹,倚着冲车轱辘缓缓滑倒,嘴里还在喊:“往前走……别管我……”
三千弓弩手中有人倒下了,队列缝隙变大,但没有人溃散。
“还剩多少步?”有人问。
“二百七十了!”
“重机到位没有?”
冲车继续向前,弓弩手紧随其后。重型抛石机在牛马拖拽下,顶着杀伤抵近到二百七十步距离——操作手们低姿推架,有人中箭倒地,旁边立刻有人补上。
“架炮!”刘振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快他妈架!”
一面红色旗帜在队列中升起,紧接着黄色旗帜,层层传递。
全军开始冲刺。
轻型抛石机部队扛着构件,在箭雨中狂奔。他们需要冲进一百六十步范围才能部署——那是城头弓弩最密集的地带,也是他们压制城头的有效射程。
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了,背上插着弩箭,再也没起来。
其他人越过尸体继续跑。
“一百六十步!就位!”
“散开!每架间隔五丈!”
“装弹!装弹!”
两百组轻型抛石机几乎同时开始组装,构件榫卯咬合,配重箱挂上,牛皮鞭鞘绷紧。操作手的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黑水工场的标准化构件让这一切快得像流水线。
不到三千弓弩手冲进了城防一百步。
这是弩箭最密集的距离,伏远弩、擘张弩、角弓弩,甚至普通的单弓弩,全都在往这个范围招呼。箭矢如蝗,空气里满是尖锐的破风声。
弓弩手们没人回头。
他们半跪在雪地里,张弩、搭箭,瞄准城头垛口。
战鼓仍在擂动,隆隆震荡朔野,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和哀嚎。
城头守军的弓弩仍在射击,但河西军的轻型抛石机已经架设完毕,第一轮冰弹即将升空。
东城之外,河西军的打击线,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