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第五日。
天未亮透,河西军大营火把通明,传令兵穿梭往来。
杨善立在帅帐前,接过城下传回的竹筒纸条,扫过一眼后递与索召。
索召看完开口:“东城城门内侧已被彻底堵死,韩逊决意死守待援。城东爆破工事与运输通道,连日修筑,皆已成型。”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杨善揉碎纸条丢入火盆,“继续完善工事,加固通路。”
索召领命欲走。
“等等。”杨善出言阻拦,“紧盯城头,但凡有异动,直接发起压制,无需等候禀报。”
索召应声领令,快步离营。
辰时,杨善升帐聚将,一众将校依次入内。
“东城城门封堵完毕,韩逊打定主意依托街巷死守。”杨善环视众人,“那便顺势推进,破城攻坚。”
力普勤上前一步:“将军,骑军何时投入战事?”
“此战无需骑军。”杨善淡漠回应,“你部镇守其余三门,韩逊若突围便领兵追击,闭门死守则按兵不动。”
力普勤抱拳退至队末。
杨善目视索召:“报压制部署。”
索召跨步出列:“轻型抛石机两百组全部就位,配冰弹与实心泥弹。弓弩手三千人分三班轮值,每班千人,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巢车全天候警戒,东城城头出现守军,三十息内便可完成箭矢与冰弹全覆盖打击。”
“重型器械如何部署?”
“十二架重机按兵不动,不轰击城头,专攻城门楼两侧马面,杜绝朔方军侧面偷袭爆破队伍。”
杨善转头看向刘振:“炸药筹备进度如何?”
刘振抱拳回话:“硝化棉七百斤全数到齐,黑火药起爆药配比充足。物资分两批次使用,四百斤用于爆破城门楼,三百斤预留炸开瓮城。地下腔室开挖完毕,今日清理运输通道,明日便可转运炸药入位。”
“引线防护有无万全之策?”
“黑火药制引线,外层裹油布隔绝水汽。双路引线并行铺设,一路损毁即刻启用备用线路。”
杨善稍作思索:“明日转运炸药,冲车推至城门洞外侧遮挡掩护。东城城头只要出现守军,即刻暂停一切点火操作。”
“记下了。”刘振点头应下。
杨善环顾帐内诸人:“其余三门持续喊话劝降,昼夜不停。朔方军主动还击便全力压制,闭门不战则维持攻心。尽数退下行事。”
第五日白天,通道修筑与腔室清理同步开展。
河西军大营至东城城门的要道,经牛车反复碾压碎石夯实,冻土烂泥整改为硬质路面,通行不再打滑。通道每隔五十步立旗标记,划定安全行进路线。
城门洞内,刘振带队收尾作业。爆破腔室开凿于城门楼砖基之下,入口狭窄仅容单人弯腰通行,内部拓宽至半人高,四壁木柱加固支撑,底层铺垫干土防潮。
“逐一核验木柱稳固度。”刘振蹲在腔室口,借火光看向内部,“支护坍塌,无人能全身而退。”
两名士卒钻入腔室,敲击木柱排查松动隐患。
城外防线,轻型抛石机保持半装填待命状态,巢车了望手两班轮换,全程紧盯东城城头动静。
第六日。
东城城头空无一人,韩逊将大部守军撤至城墙根街巷隐蔽,仅留少量探哨潜伏暗处探查城外动向。
河西军正式转运硝化棉。炸药分装麻袋,每袋五十斤,外层裹油布防潮。辎重牛车自后方弹药棚出发,沿碎石通道直行东城,车身插白旗标识,前后配士卒护卫。
刘振驻守城门洞外,对照清单逐车核验物资。士卒接力传递麻袋,弯腰送入腔室整齐码放,四百斤炸药分层堆叠,层间铺垫干土,顶部压盖沙袋加固。
腔室内部空气浑浊闭塞,刘振亲自入内巡查,确认堆放无误后退出。
“引线沟槽是否开挖完毕?”
“早已打通,线路直通外侧冲车下方。”
“起爆药铺设妥当?”
“三十尺引线布设到位,长度充足。”
刘振在清单落笔勾选,抬眼望向城头,整片城墙寂静无声,巢车了望手同步发来安全信号。
午后,第二批三百斤炸药运送抵达,预留用于瓮城爆破。因城门楼未破无法施工,物资暂存冲车后方,严密覆盖油布封存。
沉寂多日的东城城头忽然出现异动,两名朔方军探哨藏于垛口残墙后窥探,当即被了望手察觉。红旗挥动之间,轻型抛石机快速校准角度,一轮冰弹倾泻砸向残墙,探哨迅速缩身隐蔽,再不敢露头。
夜色降临,韩逊行至城内巷道,城外搬运重物的闷响顺着地面层层传递。静默良久,转身返回衙署。
第七日。
天色微明,河西军劝降喊话按时响起,北、西、南三面循环宣讲新政条例、孤城劣势与开城免死条款。东城不做喊话,唯有抛石机绞盘转动的低沉声响持续回荡。
刘振带队布设起爆装置,半斤装黑火药油纸包串联引线,安放于腔室深处贴合炸药堆,引线沿预制沟槽向外延伸,沟槽加盖木板、压覆沙袋防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蹲在冲车后方,刘振实测引线燃烧速率,火势均匀稳定,一尺燃速二十息。
“双路引线间距五尺。”刘振叮嘱操作兵卒,“点火同步进行,单路失效即刻切换备用线路。”
二次入洞核验支护结构,木柱紧实无松动,墙体砖基无开裂,炸药与起爆药摆放规整。
确认无误后,刘振向索召打出手势。
索召立于通道中段,手持信号旗传令器械队:“今日不主动强攻城头,全程警戒监视。守军贸然露头即刻打击,无异动则原地待命。”
回乐城内氛围压抑紧绷。
韩逊携亲兵巡视街巷,百姓闭门不出,孩童偶有探头张望,皆被迅速拉扯回屋。
巷口堆砌断木石块,构筑简易防御寨墙。
守城士卒靠墙休整,见人行礼,皆被抬手示意作罢。
老兵发问城外意图,韩逊只答二字:“等。”
等的是城内守军自行崩溃,这话不必点破,听罢老兵兀自摇头。
年轻士卒问及降卒传言,亲兵厉声喝止,被韩逊拦下。
“城外喊话,未必全是假话。”
一语落下,周遭将士神色各异,无人言语。
韩逊继续前行至东城墙下,一众队正围拢上前,禀报城外搬运重物的异常动静,韩逊抬手制止,不再多问。
当夜,衙署正堂灯火昏暗。
韩逊召集所有将校议事,屏退侍从亲兵,紧闭堂门。
“近日登高远眺,鸣沙蕃部降众皆被河西军妥善安置,编入城外营地,衣食无忧。”韩逊端坐案前,语气平缓,“我半生戍守边疆,素来体恤军民。若因一己名节,致使全城百姓与将士葬身战火,便是罪无可恕。”
堂下一片死寂。
一名部将愤然出列,力主死战坚守,直言粮草军械充足,只需熬过寒冬便能等来转机。身旁同僚连忙阻拦,满堂众人神色凝重,部将环视一圈,终究将话语咽回腹中。
“孤城无援,外无援兵接应。”韩逊目光沉静,“寒冬过后,河西坐拥五州之地,兵强马壮,灵州绝境无从逆转。”
部将无言以对。
韩逊挥手遣散众人:“今夜议事,不得外传。各自归营,严守本分。”
第八日。
三面劝降日夜不断,东城依旧沉寂,唯有零星冰弹撞击城墙的闷响反复回荡。
河西军东城阵地整体后撤调整,轻型抛石机向两侧挪移,弓弩手退守远端,仅保留冲车与爆破队驻守城门洞近处。
索召全程督管阵地调度,更换三名精锐了望手,配发红绿双旗明确指令:红旗挥动两下全员撤离,绿旗挥动一次即刻点火。
了望手熟记信号规范,严格领命待命。
刘振完成爆破前最终核验,引线完整干燥,腔室支护稳固,炸药堆放规整无受潮隐患。核查完毕,在文书清单落下最后一笔。
城内,韩逊彻夜未眠。城门洞持续不断的凿击声穿透冰层,沉闷厚重,日夜扰人。
第九日。
天色微亮,河西军全军整装列阵,东城外将士严阵以待,静待爆破破城。
正对城门的扇形危险区域全面清空,营帐拆除、灶台填平,人畜尽数后撤。两翼器械阵地原地驻守,轻重抛石机、弓弩队保持战备状态。
风雪之中,杨善立于帅帐前,观望东城局势,随即传令:“城门洞正对区域后撤三百步,两翼防线与作战器械不得离岗,死守站位。”
军令层层下达,危险区人员全数撤离,仅留两名点火手藏身冲车掩体,持火折子待命。
各部陆续传回就位消息。
杨善沉声下令:“启动爆破。”
传令兵挥动红旗示意,刘振望见信号,当即喝令点火。
两名点火手同时引燃双路引线,火星顺着沟槽稳步蔓延,直奔地下腔室。
危急变故骤然发生。
趁着河西军中路调度空档,一队朔方军快速登城,隐匿于残缺垛口之后。领兵将官瞥见城下明火,当即下令放箭阻击。
城头弓弩齐发,箭矢划破寒风。数支箭矢扎入冻土,两支精准命中,一名河西军士小腿负伤倒地,另一人后背中箭俯身栽倒。
巢车了望手第一时间捕捉城头异动,红旗急速挥舞示警。
轻重器械阵地同步响应,两百组轻型抛石机齐发,泥沙冰弹密集砸向城头;十二架重型抛石机锁定两侧马面,封锁守军退路。
仓促登城的朔方军立足未稳,便被冰弹接连击倒。领兵将官遭冰弹重创,坠下城墙当场毙命。
转瞬之间,城头攻势彻底平息,再度陷入死寂。
城下双路引线完好无损,火星持续向前蔓延,缓缓沉入城门楼下方的黑暗腔室。
城外河西军阵列纹丝不动,所有人目光齐聚死寂的东城门洞,静待爆破巨响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