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灵州北境,怀远县郊。
河西前军参军索召领本部步卒千人,赶赴城郊,与骑军指挥使力普勤所部两千轻骑合兵列阵,合围怀远县城。
大军列阵之前,河西轻骑小队四散铺开,逐一清剿县城外延所有路边哨墩、野外望楼,拔除朔方军外围所有警戒点位。
山道、野径、乡间小路尽数被骑兵截断封死,杜绝城内人员外逃、外部讯息流通。后路肃清完毕,城外步卒稳步推进,层层堆叠,结成合围坚阵。
阵前掌旗兵落静旗。
号令传彻全军,阵列之内尽数收声。
所有士卒平放兵刃,躯体挺直,伫立雪地,静待主将军令。
索召、力普勤二人并马立于大阵前沿,当众颁布城外驻防规制。
怀远毗邻河套,周边散落诸多番部游骑,每逢州县战乱,必四散游走,伺机劫掠城池、抄掠百姓。自此刻合围始,以怀远县城十里为界,域外所有番部散骑,敢跨界窥城、妄自靠近者,无需请示主将,就地斩杀。
军令落地,力普勤即刻分拆轻骑队伍,数支骑兵小队分头行进,沿城外山野沟壑、官道要道定点布防,两两互为哨探,轮替巡察,死死锁死域外一切滋扰与劫掠通道。
怀远城头一片空寂萧瑟。驻守此地的朔方镇将早已收拢城内全部精锐士卒,弃城后撤,退回灵州回乐主城固守。
偌大县城之内,仅剩余闲散文职吏员、伤残老旧城卒,以及世代居于此地的寻常百姓。
街巷无人走动,家家户户门扇紧闭,整座小城死寂无声。
索召抬手,当众传下入城军令:“入城。接管城防、官署、府库。全军恪守军法,士卒但凡妄取民间分毫财物者,立斩。”
军令逐层传递,阵列士卒纹丝不动,静待城门开合。
片刻之后,怀远县城正门缓慢推移敞开。
城门内外,无将士冲杀,无市井奔逃。仅有本县县令独自走出城门。
一身常年换洗的素衫官袍,袖口反复磨损,布料泛白陈旧。
怀远县令孤身立在漫天雪地之中,侧身回望身后紧闭的城门,旋即端正身形,抬手握住腰间短刃。
雪落周身,刃面映出冷白天光。
利刃割颈,鲜血喷洒落在皑皑白雪之上,躯体直直栽倒在地。
索召唇角微挑,策马缓步从尸身旁经过:“沽名钓誉的腐儒。拿满城百姓的安稳,堆砌自身清名。死不足惜。”
城门门洞之内,数名甲胄破损、兵刃残缺的老旧城卒踉跄奔出,齐齐跪扑在雪地之中。
“县令驻守此地数年,历次守城,从不强逼城中老幼登城御敌,待城内百姓向来仁厚。求参军开恩,容我等收殓县令遗骸,妥善安葬。”
索召未视跪地众人,双腿夹马,径直入城。
河西军结整齐纵队,循序踏入怀远城门。
索召亲率亲兵分队先行入城,各部各司其职,无人喧哗,无人擅自脱队。
一部亲兵直冲四门城楼,驱离剩余看守老卒,撤下城头悬挂的怀远城防旗帜,更换为河西军战旗。寒风落雪击打旗面,战旗舒展翻飞,猎猎作响。
一部亲兵围堵州县官署,封锁出入口,封存官署内所有文书、印信、卷宗。
一部亲兵进驻城内武库与粮仓,清点存量,逐一落锁、张贴封条,登记造册。
剩余士卒分散入城内街巷,分段布岗,封堵街巷岔口,管控全城通路。
前后半个时辰,怀远县城全域易主,城防、官资、街巷尽数归入河西军管控。
城内散落的公私刀枪、守城器械、残缺甲胄全数统一收缴,送入武库归类封存。
滞留城内的文职吏员尽数传至官署集中待命,等候后续核查甄别、定岗处置。原守城老卒全员撤离所有城防哨位,统一划定安置区域,禁止私自游走街巷、聚众聚集。
城内百姓尽数藏匿于宅中,门板虚掩,透过缝隙向外张望街巷动静。
沿街驻守的河西士卒持枪伫立,躯体挺直,风雪落满甲胄,全程纹丝不动,固守岗位。
宅内百姓观望片刻,逐一合拢门板,闭门静守。
入夜,风雪未歇。
军法宣抚使裴十二带领随行书吏,沿城内各坊逐街巡检,核对沿街岗哨值守状态、士卒言行举止,逐一核查民居周边军纪,巡查全城驻防漏洞。
整场巡检下来,全城驻防士卒恪守军令,无一人擅离职守、越矩犯禁。
裴十二取来驻防名册,逐项登记核验结果,落笔落下数道朱线,归档存底。
城内军务、军纪、城防交割全部完毕。索召抽调两名精锐斥候,组队出城传报。
一人随身携带加盖封泥的军务简牍,一人口述实时军情,双骑并行,策马疾驰,奔赴回乐城外主力大阵,向杨善传报:怀远县城全境平定,城防府库完整接管,城内治安稳定。
同一时辰,灵州州城,回乐城外。
河西前军指挥使、兼节度使行营行军司马杨善,统领河西左右两军主力、前军剩余部曲,数万甲士列阵旷野,四面合围,锁死回乐全城。大军分层布防,近处士卒结攻坚战阵,随时待命攻城。
中层轻骑往复游走巡防,截断城中小股突围兵力。
远处重兵扼守黄河渡口、外联官道,彻底断绝回乐城一切外援与出逃通路。
旷野之上,数万甲士林立,连片旌旗遮蔽天际。
城外整条黄河彻底冰封,厚冰覆住河面,寒风过境,遍扫整片战地。
回乐城头,朔方节度使留后韩逊立身女墙之间。
韩逊身形魁梧,常年握持铁槊的手掌布满厚茧纹路。他平视俯瞰城下层层堆叠、排布规整的河西军阵,眉头紧锁,久久伫立。
杨善一身整套披甲,立于阵前中心纛旗之下。
身前战旗随军征战数年,边角残破磨损,常年雨雪浸润,旗身浸透湿冷,从未更换修整。
城头随风散落的朔方故土乡音飘至阵前,他立身马背,面容无起伏,周身无异动。
片刻后,韩逊遣城下亲将开门出城,行至阵前,邀约杨善上前答话。
杨善马背微顿,单人策马向前,停驻在城池弓弩有效射程之外。
身后贴身亲卫小队原地结阵,持械固守,不曾半步前移。
风雪穿彻城头,韩逊的声音穿透旷野,落至阵前:
“杨司马。你我同出灵武,朔方本为一脉,皆是乡里故旧。乱世困厄,何故刀兵相向,自相残杀?”
杨善未出声应答。抬手又落下,示意亲卫上前。
身后待命亲卫即刻上前,押出一串被俘的朔方密使。
众人尽数卸除兵刃,绳索缚身,被整齐推至两军中央的雪地之上,列队伫立,全程奉命缄口,不得言语对视。
韩逊身侧长史策马出城,行至密使队列之前,逐一核对人脸身份、随身文书、印鉴笔迹。
逐项核验完毕,面色沉凝,即刻策马折返城头,俯身低身禀报军情,掌心紧握一封盖有韩逊私人留后火漆印的帛书。
“留后。全城派出十一路求援密使,九路于城外被河西军截获扣押。唯有奔赴华州上表、前往河东求援的两路信使,在大军合围成型之前突围出城,侥幸脱逃。”
韩逊抬手接过帛书,指尖覆在封泥印上,未曾拆启。
旷野风雪持续翻涌,覆盖整片战地。
杨善端坐马背,躯体端正,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韩逊静立城头,落雪层层堆积在肩头,积至半指厚度。
良久,韩逊转身移步下城,手中铁槊底端摩擦城头石质墙面,拖出一道细长白痕。
城下河西军数万大阵阵型严整,全员持械伫立,保持待命姿态,等候主将任何军令。
城外黄河河面厚冰固结,全程未有消融。
隆冬大雪,覆压朔方全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