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河西裂变 > 第116章 冬至前奏
    大唐乾宁三年十一月。

    兰州五泉董灼临时居所内,刚看完杨善送来的合围军报,内直司统领思芳捧着一叠密卷入内,躬身道:

    “兄长,各营密报,前线军士多有议论,言克复灵州后,要杀豪强、均田亩、腾官缺,甚至有士卒私议要屠掠顽抗坞堡。”

    董灼放下手中军报,笑着看向思芳:“没毛病,顽抗的人不杀地不分,要留着过年不成。”

    说罢随意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无事了,你去找瓦娜玩去吧。”

    思芳躬身应诺,正要转身退去,脚步刚动,却被董灼唤住。

    “等等。”

    思芳当即驻足,回身垂首静候吩咐。

    董灼盯着案头军报:“我军军纪森严,约束素来规整。只是灵州战后的均田、清算条例尚未明文下传。如今前线士气高涨,将士人人心热,自行揣测章程。”

    抬眼看向思芳,让出案头示意思芳坐下:

    “人心踊跃虽是好事,可尺度全凭个人揣摩,难免有人拿捏失度,擅自行事。需定下明文军令,统一处置章法,规整全军,杜绝私杀私掠、擅自越权。你即刻草拟文书传往前线各营。灵州克复之日,便依河西旧制,行均田、立公社,退役伤退老兵,按军功、识字程度,补入灵州州县吏员,绝不食言。”

    思芳当即拟写军令,董灼自顾自找闲处坐下:

    “灵州豪强,投河西者,编户入籍一体均田,河西百姓如何安身,他们便如何安身。田亩坞堡依制归公,部曲奴仆尽数散编,不搞特殊、不留余隙。负隅顽抗、拒不归降者,首恶枭首示众,家眷充作苦役,打散迁徙不许团聚;其名下田产坞堡,一体抄没归官,重新分划。我河西约束军纪、禁绝乱杀劫掠,是为规整地方、安定底层,绝非姑息旧势、容留豪强世袭盘剥。”

    思芳誊写后交董灼阅览,随即着人快马传往前线。

    彼时兰州官衙,风雪簌簌落于廊檐。

    此番董灼一行人入兰州,仅董灼、云阳、思芳、瓦娜四人,外加百余如夏嘎布卫队驻留城内,从未有意接管兰州权责。

    云巴朗心知自身夹在雅砻主君与河西节度之间,处境尴尬,不愿久居此地徒生对峙嫌隙。

    当即传令,召集兰州所有州县官吏、守城将校,尽数汇聚衙中,集体谒见董灼。

    一众文武列立庭下,依礼参拜完毕,齐齐垂首待命。

    衙内偏室,云巴朗正伏案核对最后一卷府库清册。

    一名贴身亲信立在廊下,望着漫天落雪,低声上前。

    “将军,官吏将校尽数谒见完毕,当真要就此交割离去?”

    云巴朗笔尖一顿,抬眼望向窗外苍茫风雪。

    “不然呢?”他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是让我滞留兰州,对峙悉仆野主君,还是硬撼那位已臻真气绝顶的巴尔嘉大王?”

    亲信一时语塞,垂首无言。

    “师尊是天下大宗师,节度一身真气,亦足以压覆整个安多。”

    云巴朗合上账册,说得明白,“我不过一介边镇藩臣。既无对峙主君的名分,亦无抗衡真气绝顶的本事。此番借部族大典离任,依规交割、全身退场,已是我仅剩的体面。”

    亲信颔首,再无言语。

    云巴朗当众将兰州军务、府库粮秣、军械兵册逐项清点交割,所有驻守兵马清册罗列齐全。

    全程礼数周全、分寸合规,无半分推诿抵触,只求彻底脱身、归返鄯州。

    交割落定,官衙院落阔大,廊下悬着风马旗,阶前积雪清扫得干净利落。

    兰州属地权责依旧归雅砻所有,官衙陈设、建制匾额一概未动。

    思芳立于一侧,看完整套交割流程,开口禀报:“兄长,云巴朗已率兰州文武尽数参拜,全境军务、府库、兵册交割核验无误,账物合一、全无疏漏,所留守兵全数在册。”

    次日晨,皋兰山落雪初歇。

    五泉山一脉覆着薄雪,山间泉眼活水潺潺,冬寒不冻。

    汉家土屋与蕃地板舍错落相连。九世纪末本是天下亡国之秋,大唐垂暮、回鹘覆灭、吐蕃帝国崩解,曾经雄霸西域的强权尽数凋零。

    存续下来的部族皆历经劫火,雅砻便是如此。

    尝尽亡国流离之苦,褪去了古吐蕃鼎盛期的凶厉军国旧制,摒弃世代严苛的等级压迫。

    往日被世代奴役、依附蕃部求生的嗢末人,尽数脱籍归良,挣脱世袭桎梏,得以自主营生,与汉民、蕃商比邻而居,往来议价、市井共生。

    可乱世从无彻底的安乐。寒风穿街彻骨,满城百姓衣絮单薄,街边老弱蜷坐墙根避风,巷口柴草紧缺、粮货价昂。寻常人家仅能缩衣节食,勉强度过凛冬,处处是末世底层挥之不去的拮据艰涩。

    一城之中,改制换来族群安稳,却抵不住时代倾覆的苦寒,微弱的生机,藏在整片末世萧瑟里。

    董灼抬手指向沿街往来行人:“城里衣着杂乱,倒是别致。”

    云阳挽着董灼的臂弯,一身河湟贵女的绛红织金袍,发间缀着蜜蜡与松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汉人、蕃人各守祖制衣冠,不会随意混杂。唯独脱籍归良的嗢末自有民,不受旧时部族礼法桎梏,衣着随意混搭,不拘定式。”

    她望着街巷两侧照旧的街铺,轻声道:“郎君,云巴朗守镇兰州,有条不紊。食禄担责、守土尽职,本就是臣属本分,原是他该做的事。”

    “嗯。”董灼扫了眼街角列队退散的兰州文武官吏。

    云阳:“他是我雅砻家臣,受封地、承权柄,身负部族礼法约束。我安排他权知代摄兰州事,他自然需谨守分寸,容不得半分纰漏。”

    “娘子这安排还真是……”

    云阳:“也唯有现下这桩事由,容得他卸任动身。鄯州师尊洛桑嘉措的冬至法会恰逢吐蕃历新年,是部族头等大典,礼法不可缺席。”

    董灼:“对对对,还真是大事……”

    云阳:“他便是再想镇守封地,也只能暂且交割事务,赶回鄯州。”

    董灼:“懂了懂了,收了神通吧。”

    云阳没等他再说,静静往前走了两步。

    瓦娜一身黑色皮甲,腰挎弯刀。此番孤身随侍,百余如夏嘎布卫队只随行护卫,不涉地方政务。她上前一步,抱拳开口:“巴尔嘉,钦莫,鄯州已传信来,师尊洛桑嘉措的法会将在冬至后开坛。大雪封路在即,钦莫需尽早启程。”

    董灼转头看向身侧云阳:“你一向敬重洛桑上师,此番大典,你必然是要回去的。”

    云阳眼神软了几分:“我年少失怙,无亲无故,这些年若不是师尊处处照拂、悉心教养,我根本熬不到今日。”

    董灼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我陪你同去鄯州。”

    云阳眼底漾起浅淡笑意:“有郎君同往自然最好。师尊素来赏识你,见了你定会欢喜。”

    董灼转头望向思芳:“现下风雪日盛,通往灵州的驿道还能通行?杨善那边,这是入冬前最后一趟信使?”

    思芳垂首回话:“回兄长,驿道尚可通行,是封路前最后一轮信使。再晚几日大雪封山,前线音讯彻底断绝,只能待来年开春通路。”

    董灼颔首:“那你代我执笔修书,送往杨善大营。信中列明前线攻防章程、朔方战后处置规矩,其余琐事不必赘述,静待开春再议。”

    “属下遵令。”思芳即刻应下。

    董灼看着思芳,语气松了下来:“云巴朗这趟差事算是了了。人自己找台阶跑了,干净利索,省了咱们一桩麻烦。”

    思芳笑了笑:“他若不跑,咱们也不怕他。不过跑了好,省事。”

    “对。之前盯着兰州,是怕他生变。如今他自己退场,这一篇就翻过去了。”董灼望向廊外风雪,“接下来去鄯州,不是去安顿一个边镇,是去把河湟和河西绑结实。”

    思芳点头:“云巴朗是附属,雅砻是根本。附属稳住了不算完,根本扎牢了才算落定。”

    “只等着开春雪化,灵州的好消息也一并过来。”董灼收回目光,在思芳肩上轻轻一拍,“去准备吧。”

    思芳抱拳一礼,转身往廊外走去。

    瓦娜抱拳道:“卫队已整备完毕,待雪势稍缓便可启程。兰州留少量人手驻守,余下随我护送二位往鄯州。”

    廊下风马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漫天寒雪簌簌飘落。

    西北大地风雪渐浓,灵州前线合围已定。

    当夜,思芳将誊好的书信封入油布,加盖朱漆印信,遣最后一队快马踏雪出城。

    马蹄声碎冰而去,往东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这封书信送出,便是冰封之前最后的叮嘱——待驿道复通,便是灵州捷报传来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