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十一月
灵州北境,怀远县外冰原。河西骑军指挥使仆固力普勤勒马立于高坡,望着麾下两千轻骑列阵。
其麾下共计三千河西骑军,八百重骑留驻杨善前军大营待命,此番精选两千轻骑随行北上。
人马俱披轻甲,马腹侧挂着马槊与角弓。
力普勤奉杨善之令,领这支轻骑封锁怀远全境,扼守灵州北出通道,只等前军参军索召领步卒前来合兵,便要攻克怀远县城,断灵州北逃之路。
“指挥使,索参军的部众已过安乐州,明日正午便可抵怀远城下。”亲卫斥候下马禀报。
仆固力普勤颔首,扫过骑军营垒:
“传令各营,今夜加派三倍斥候,环怀远三十里布控,但凡灵州斥候、逃兵,格杀勿论。明日合兵之后,骑军合围县城,步军列阵攻坚,锁住北线要道,不许任何人马从怀远北逃。”
“喏!”
军令传下,骑军各营立刻动了起来。斥候四散而出,马蹄踏碎冰原霜雪,消失在戈壁中。
营中士卒检查马具军械,角弓拉满,马槊擦亮,两千轻骑肃杀之气直逼怀远城头。怀远戍卒望见河西旌旗,吓得紧闭城门,不敢出阵。
与此同时,威州河西前军大营。
杨善立于帅案前,盯着铺在案上的灵州舆图,在回乐县的位置重重一按。
帐外甲叶轻响,一名牙军校尉掀帘入帐。
此人名唤刘振,此番自甘州带队东来,专司战术教习。
刘振入内躬身行礼:“杨将军,属下刘振,率甘州牙军教导队抵达前军大营,奉节帅军令,自此归入将军麾下。”
言罢,刘振自怀中取出一卷军令,开口宣读:
“节帅有令,回乐城高墙厚、朔方守军悍勇,往日诸镇攻城,动辄士卒徒手攀墙、人海填城,徒损精锐、枉耗战力。命我牙军全队入各营,教习新式攻坚章法,此战攻城,严禁士卒蚁附登城。”
军令方念数句,杨善抬手止住他,取过军令,示意继续口头禀事。
扫过军令,在新式器械、爆破药料等名目上稍作停顿。
工坊迭代的机具、军中新式术法,皆是董灼所定新规,不在往日征战认知之内。
杨善一边看军令,一边听刘振续报军务。
“此番随军,我队携有黑水工场迭代造出的简易轴承鞭鞘杠杆抛石机。河西治军从无藏技压轴之说,技术迭代本就是为全军改制所用,属下携少量硝化棉药料,专供各营巡回演示、教习爆破原理,破除全军旧式攻城的人海执念。除此教具之外,另运来制式战备硝化棉炸药共计七百斤,已全数登记造册、编入前线攻城军械库,定为此次回乐攻坚标准工程耗材,统一调配,专供破城决战。”
待刘振尽数禀完,杨善将摊开的军令随手搁置案边。
纸上新式机具、爆破战法,杨善大半看不懂,董灼又不在,不用摆出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
帐中诸将垂首待命。
杨善只颔首道:“知晓了。你带属下分散入各部,逐一教习攻坚战术、器械用法与爆破要领。凡贪功冒进、擅自登城者,营前立斩。”
“属下遵令!”刘振领命退出。
斥候接连回报,韩逊已将灵州周边保静、灵武、怀远等县兵力、粮秣尽数收拢,龟缩至回乐城内,城外坞堡、军镇尽弃,摆明了要凭回乐坚城死守。
杨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韩逊这般收缩,看似固守,实则将灵州平原拱手让出,正好便于合围歼敌。
“传我将令!”杨善抬眼,声如洪钟,帐内诸将凛然听令。
“令河西右军分作两部,一部由指挥使庞春亲领,自保静县向东,沿黄河东岸向回乐推进;另一部由副指挥使李岳领一千战兵,自灵武县向南,直扑回乐西侧,两部互为犄角,扫清回乐外围残兵。”
“令河西左军,领三千战兵,沿黄河西岸北上,与右军保静部保持平行,控扼黄河水路,不许回乐之敌从黄河冰面西逃,并防备西岸蕃部滋扰粮道。”
“本将亲领前军一万战兵,自六胡州故道向东,直插回乐南侧,与右军两部、左军形成四面合围,三日之内,将回乐城困死!”
诸将齐声应喏,甲胄铿锵作响。传令兵手持令符,驰出大营,分赴各军。
不过半日,灵州大地之上,河西兵马便调动起来。
黄河东岸,右军步卒列阵推进,甲叶映着霜雪。
黄河西岸,左军三千战兵沿河岸北上,马蹄声震彻冰面。
六胡州方向,杨善亲领前军一万战兵,携强弓硬弩、攻城槌,杀向回乐。
四路兵马从四面向回乐合拢。
一队河西牙军自甘州张掖赶至灵州前线联营。
队伍驻定,周遭各营喧闹声入耳。队中数名少年倚着枪杆,望着连绵军帐与蓄势待发的士卒,随口闲话。
一名年少士卒望着营中整饬的军械:
“久在河西驻防,只觉日常操练平常。此番随军远行,才知外头那些兵马,行军连整队都立不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旁年长队员自幼读书受训:
“咱们日日受教、严守规制,又有工坊器械相辅,本就不在一处路子。”
“这一回全军合围灵州,怕是……”
“灵州城高池深,本地豪强盘踞多年。这回大军压境,他们都得挪窝。”
说到“豪强盘踞”四字时,咬字慢了半拍。
旁边有人接道:“灵州豪强占田隐户,抗拒节帅均田令,本就该杀。咱们牙军此番随军东进,正好亲手替节帅清除他们。”
另一人续道:“正是。我等虽出身瓜沙旧族,但既入公社学堂、受节帅栽培,便当以河西法度为尺,绝不与灵州旧豪强同列。”
先前说话那人又道:“节帅待我等恩重,此番攻城,我请为先锋。”
“我也去。”
“同去。”
最先开口的年长队员没有接话。他将枪杆换到右手,望向远处风雪笼罩的城头。
营垒之间,士卒聚在一处私语。
有什长道:“俺跟着节帅从甘州打到会州,箭伤穿了肩,这次打下灵州,怎么也该轮上个乡吏,管着几十户公社田。”
有年轻骑兵攥着马刀道:“灵州那些豪强、酋首,占着良田千顷,不扫一批顽抗的坞堡,哪来的地均?哪来的官缺?先平了这些拒降的堡寨,田分了,官缺腾出来,老兵们才有位置!”
几名河西牙军闻声上前,为首少年朗声道:“瞎说什么!是按人口均田!”
那识字的队正摇头,高声纠正:
“节帅严令过,均田是分无主荒田,按人口均田,从无偏颇。何时动刀、该杀何人,从来都是节帅说了算,咱们只需遵令行事、踏实用命。可灵州官府的吏员,总得换咱们河西的人,老兵兄弟识字的多,军功硬的多,轮也轮到咱们。”
话音未落,寨门那侧有人压低声音喊道:“军法宣抚使巡营来了!”
周遭士卒纷纷起身,整理甲胄,归队整训,营垒迅即恢复秩序。
前线军营中,军法宣抚使汇总连日巡营见闻,将军中士卒议论均田、补缺、欲清剿顽抗坞堡的舆论录成密卷,快马递往兰州,交内直司察验曹副总管于兆核验。
于兆筛整卷宗、核实无误,遣人送往内直司总领、旗牌令官思芳处。
思芳接过密卷,阅罢,持卷入内。
兰州行营窗外,风雪正紧。案上军报翻过最后一页,墨迹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