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十一月
朔方灵州州治回乐,黄河横穿城北,河面凝结半尺坚冰。
灵州节度使府正堂,麸炭在铜盆中熊熊燃烧,却散不开韩逊眉宇间的凝重。
韩逊三十有余,面膛黝黑,墨色圆领袍外罩一层轻薄软甲,端坐案前,反复摩挲一纸边报。
堂外亲兵躬身入内:“使君,威州嗢末北逃入灵,边堡问是否照旧接纳。”
韩逊只扫了一眼边报:“又是杨善的手笔?”
亲兵迟疑:“边堡未探明,只说蕃部携眷驱畜,规模不小。”
去年冬日,威州鸣沙蕃部越境劫掠会州,河西杨善当即率军奔袭鸣沙,大破诸部。
韩逊沉默片刻:“照旧办。开仓施粥,西南荒滩划安置地。去吧。”
亲兵领命退出,韩逊重新提笔传令。
不过旬日,十一月上旬,灵州西南边境急报接连涌入节度使府。
第一名斥候奔入正堂,单膝跪地:“使君!威州诸蕃连营迁徙,队伍绵延数十里!”
第二名斥候已从侧门抢进来,跪在头一人旁边:“使君!西南安置地已爆满,各部饥寒交迫,开始冲击戍堡,抢粮抢水!”
先前那名斥候抬头补充:“边地蕃部口中皆喊‘河西军在后’,怕是——”
“怕是什么?”韩逊脸色沉了沉。
“怕是后面还有大军。”
韩逊盯着他俩,片刻,一掌拍在案上。
“驱寇入塞,用心歹毒,竖子猖狂!”
韩逊即刻点将调兵,亲率一千朔方牙军,会同州营士卒、各部曲私兵,凑足三千兵马,驰援西南边境维稳。
朔方牙军久镇北疆,皆是精锐。
一日疾驰直抵边境,精锐列阵、弓弩张弦,冲击戍堡的蕃部无力抗衡,尽数退回荒滩安置地。
乱象暂歇,隐患未除。
韩逊驻马,停在蕃部营帐边缘。满目衣衫褴褛,老弱垂泣、幼童啼哭。
威州方向,天际一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杨善往年惩戒蕃部,向来止于击溃来犯之敌,从不会尽数驱逐全境。
心底的不安,在十一月中旬彻底落地。
数名游骑斥候策马狂奔而归,甲胄带血:“使君!威州全境易主!河西杨善大军入驻,境内所有蕃部、汉人坞堡溃散北逃或就地被歼,全境尽数竖起河西黑底赤龙旗!”
话音未落,东侧斥候踉跄入堂:“报!安乐山东侧发现大批河西骑军,甲仗精良,直逼灵州东南边境!”
韩逊当即下令全境哨骑倾巢而出。
可接下来数日,数十队哨骑尽数石沉大海。河西轻骑以行营为根基,向外铺开十里猎杀圈,但凡朔方探马踏入边界十里,尽数无声灭口,无一人折返。
朔方哨骑皆是常年巡边的干练锐士。全员无声折损,足以佐证河西骑兵的战力远超朔方。
韩逊心中所有出城野战的念头,尽数熄灭。
当夜,韩逊把朔方全境舆图铺在案上,一盏油灯照着灵州城的位置。那些名存实亡的戍堡标记,被一个一个从舆图上抹去。
手指擦过舆图,帛布发出嘶哑的摩擦声。
最后一个戍堡标记被抹去。油灯挪近,灯焰在眼底晃动。
就这样坐到灯油耗尽。
十一月下旬,数名身负重伤的哨骑艰难折返,带回完整的河西军排布情报。
韩逊往下读。一行行扫过去,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密报写得清晰:河西前军、骑军已然合兵,随即拆分两部,一部沿黄河东岸稳步北进,直面灵州西南;一部充作右军前哨,径向灵武压进。右军自会宁渡口北渡黄河,直插灵盐二州交界,锁死西南门户;左军一部屯于黄河西岸,沿河北进,全盘把控渡口。三军错落排布,连营数十里,战兵辅兵合计三万有余。
韩逊抬起头,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哨骑:“这些排布,你们如何探得?”
哨骑声音沙哑:“回使君,非是我等探得——是河西轻骑在厮杀中放的狠话。他们说,朔方三万兵马又如何,河西来了四万,分四路合围,叫咱们插翅难逃。”
韩逊语气骤然收紧:“他们亲口说的?”
“是。河西轻骑骄狂得很,追杀我等时满口狂言,说朔方坐拥三万重兵、割据灵州,河西此来就是要吃掉这块肥肉。”哨骑说完,垂下头去,“属下无能,回来的就这么几个。”
韩逊默然良久,挥手让他下去。
幕僚从旁走上前来,低声开口:“使君,河西以为朔方有三万兵马。”
韩逊张了张嘴。头一下竟没说出话来。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回,才道:“听见了。”说完又觉得这三个字太寡,像砂子刮过喉咙,可再开口,却没多的话。
幕僚说:“他们是按三万兵力布的阵。分四路,摊薄了兵力,故意留出空隙——这是要诱朔方出城野战。”
闭了闭眼:“可我们没有三万。”
幕僚没有说话。
韩逊睁开眼,望着堂外灰蒙蒙的天色。片刻,开始掰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州营老弱、豪强私兵——这些充数的扒拉开,真能拉出去打的精锐牙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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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都凑不够。”
堂中一片死寂。炭盆里的火舌舔着铜盆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幕僚低声说:“河西三万余众,我们不足一万。若是野战,一触即溃。”
韩逊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把案上凉透的茶盏推到一边,重新铺开舆图,指尖从灵州城划向东南,又划向西南,像是要把河西各路进兵的路线描摹一遍。许久,才开口:“我倒盼着他们有破绽。可三万压一万,就是闭着眼排阵,也空不出能钻的口子。”
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河西眼里,这是三万对三万,诱出来打才划算。他们不知道,自己铺的阵,其实是泰山压卵。”
幕僚沉默片刻:“使君,河西误判,分兵便是冒进。既是冒进,或许有机可乘——”
“没有。”没等他说完。两人之间空了一息,才接下去,“分兵对我们不是破绽。”一字一字咬得极稳,“分兵,是四面合围、无路可走。”
起身走到堂外檐下。天色阴沉,朔风穿廊而过,裹着黄河冰面的寒气直灌进来。
身后幕僚轻声问:“那当如何?”
韩逊没有回头。许久:“合围已成,灵州已是孤城——我们只能守。”
不再多言,当即折返灵州主城。屏退左右,连斟三碗烈酒入喉。酒液入腹,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
一道道死守军令传出。
城守猛地站起来:“使君,戍堡全部弃守?城外军仓也不留?”
“不留。”
“那些粮秣——”
“留给河西军养兵?”冷声打断,“全部搬进城内,搬不走的烧掉。”
城守张了张嘴,又看向旁边沉默的幕僚。幕僚低声问:“使君,尽弃外围,若援军抵达,如何接应?”
韩逊沉默片刻。
“援军若来,灵州城尚在。援军不来,外围戍堡挡不住河西军一个时辰。”令符推到案边,“去做。”
城守拿起令符,行礼退出。幕僚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略停了停,终究没再开口。
军令传遍全城:边境所有戍堡、烽燧尽数弃守,兵力、粮草、军械昼夜收拢归集灵州主城;城守督造滚木礌石火油,征发城内青壮,分班登城;士卒连夜凿开黄河坚冰,遍布陷坑,断绝河西骑军踏冰渡河之径。
诸事排布妥当,韩逊抽调亲卫精锐,拆分十余队信使,各持亲笔书信与朔方令符,分路奔出灵州,四面求援。
幕僚待信使出发,方才低声开口:“使君所料,这些藩镇会来援吗?”
韩逊坐回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案面。“定难军李思谏、保大李思敬都是党项李氏,朔方若失,他们腹背受敌,唇亡齿寒。这两路最有可能。”
“泾原张琏呢?”
“张琏距灵州最近,若他肯发兵,旬日可至。”顿了顿,“但他与河西素无仇隙,未必愿替朔方火中取栗。这路,看运气。”
幕僚又问:“那河东李克用、凤翔李茂贞——他们在千里之外。”
“他们是不远,”缓缓说,“但天下藩镇制衡相持,谁都不愿见河西吞并朔方、独霸西北。他们虽远,但若真出手,河西未必敢轻举妄动。”
靠在椅背上。堂外暮色沉沉。“这是赌。赌天下藩镇容不下一个坐大的河西。”
幕僚不再开口。堂中一时只余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诸事落定,韩逊铺展麻纸,提笔草拟奏表,遣使快马奔赴华州行在。
写至“请天子降旨,传令讨伐”时,旁边幕僚忽而开口:“使君,九月的情报,如今已是十一月。”
韩逊笔尖一顿。
“朝廷伐李茂贞的阵势,未必还在。”幕僚声音很轻。
韩逊没有抬头。片刻,说:“九月设四面行营,天下皆知。就算还没出师,架子总在。韩建需要这个架子震慑诸镇。”
“若李茂贞请罪了呢?”
韩逊终于抬起头。两人对视一息。重新落笔:“那是天子的事。我的事,是让奏表送到华州。”
幕僚不再说话,起身研墨。墨锭在砚底转了半晌,忽然停手,也不抬头,低低问了句:“使君,这墨够了吧。”
韩逊没应声。墨锭便又转起来。
奏表封缄完毕,亲卫持信疾驰出城。
韩逊缓步走出正堂。抬手握住腰间佩剑,缓缓出鞘,剑光映出冷峻紧绷的面容。
城头,远方连绵的河西军灯火在冰原上排成一线。
身后部将低声骂了一句:“他们真以为我们有三万人。”
韩逊没有接话。
许久,忽然开口:“也好。”
部将一怔。
“他们分兵,就不敢全力攻城。”韩逊裹紧大氅,似是自言自语:“我们守。等到春天。援军总有一路会来——”
屈身守分,以待天时。只能言止于此。
城下,黄河坚冰在寒夜中发出低沉的碎裂声。细密裂纹在冰面上不断扩张。
乾宁三年凛冬,河西铁蹄合围大阵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