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十月
翌日天明,董灼在会州媪围河西节度使行营升帐议事。
内直司察验曹已将九月以来天下四方军情汇总完毕,文卷按军镇、地域分门别类,字迹工整。思芳捧着整叠密卷步入中军大帐,呈于帅案。
“节帅,灵州韩逊仍未得华州小朝廷正式册封。”
思芳翻开首卷:“内直司研判:今年朝廷设凤翔四面行营,诸道节度各领职司,中枢精力全被凤翔李茂贞牵制,早已无暇顾及朔方一隅。”
董灼接过卷宗,扫了一眼,没有应声。
思芳继续翻页:“行营统帅孙偓为都统,韩建为南面招讨使。定难军李思谏遥领副都统,彰义军张琏为西北行营招讨使,剑南西川王建为西面招讨使。各镇重兵皆困于关中,自顾不暇。”
董灼听罢,抬手示意她继续。
思芳合上密卷,补充道:“内直司传递自有定规——九月消息十月到,十月消息十一月到。待到隆冬大雪封山,陇山、原州山道断绝,整片西北便会彻底与世隔绝。眼下秋末这一段时日,是年内最后一段畅通用兵的窗口期。”
董灼抬眼看向身侧的杨善。帐中诸将各司而立,大帐之内鸦雀无声。杨善出身朔方灵武派,董灼望着他,开口问道:“杨大哥,故土近在咫尺,想家吗?”
此问落下,帐内悄然一静。
杨善身躯微僵,垂眸敛神,面上不起半分波澜,只躬身垂手,双臂合拢,郑重抱拳一礼,始终默然不语。
董灼随即对帐外军吏传令:“命河西前军、骑军,即刻至行营校场集结。”
军令既出,行营号角接连响彻营地。甲士奔走束甲,战马扬蹄嘶鸣。不出半个时辰,前军步卒与骑军尽数列阵校场,戈矛如林,阵列肃整,甲胄在秋日晨光之下泛着森森冷光。
众人簇拥董灼登临将台。
俯瞰台下严整军阵,董灼出声:“往年十月,威州地界诸部,便要四出劫掠边地。”
杨善立在身侧,趁诸将目光尽皆朝前,低声问道:“节帅,咱们此番以驱蕃为名,实则借道威州,顺势拿下这块无主之地,为后续攻取灵州铺路?”
董灼目视前方,淡淡应道:“对。”
杨善不再多言。
董灼转头看向他,沉声下达将令:“你调度前军、骑军两军配合,入威州鸣沙境内,将当地吐蕃、嗢末、党项、回鹘杂部,连同各处顽劣汉人坞堡,尽数往灵州方向驱赶。”
杨善微露疑虑:“尽数驱入灵州?”
“正是灵州。”董灼道,“大军开进威州,愿归附河西的部族,后续左军就地接手安置;不肯归降的,不必多做纠缠,径直赶入灵州地界便可。切记,我军无需在威州就地驻守、迁延耽搁。你借驱逐杂部造势,兵锋紧随其后,顺势北进,直接攻入灵州南境。”
董灼稍作停顿,续道:“我需亲往兰州。此前为防备兰州云巴朗,河西右军始终不敢轻动。兰州本是我的封地,云巴朗只是代摄事务,我需亲自前往坐镇,稳住河西整个后方。此后会州行营,便由你以节度行营行军司马之职,全权统辖调度前军、骑军、左军。后续右军亦会驰援,共计一万九千战兵,以鸣沙县为前沿大本营,整军北向,伺机攻入灵州。”
董灼侧首看向身旁的李彦:“你以行营通判坐镇帐中,总领行营民政诸事。新收蕃汉户籍登记、威州新占地界的临时乡治、随军公社民夫调度、前线粮草军械稽核、归附部族安抚安置,尽归你辖制。行军司马主征战攻伐,通判主战地建政,各司其职。”
李彦躬身领命,杨善亦郑重俯身,接下前线总领军令。
行营大帐之内,董灼端坐帅案,命思芳取来空白令符与笔墨。
“第一道。”董灼口述军令,“传凉州,命河西左军尽数拔营,自凉州治所向会州开拔,入会州地界后,沿黄河西岸北岸列阵西进,直抵威州、灵州边境,兼管鸣沙归附蕃汉各部接纳安置。左军指挥使以下将校,悉数归杨善节制。”
思芳笔走龙蛇,快速誊写完毕,将令符递上。
董灼盖下印信,继续道:“第二道,发凉、会二州,即刻动员公社民兵、民夫壮丁,大规模转运粮草、军械、毡帐、医药补给。两州官道、戈壁驿路全线打通,辎重车队昼夜兼程,直送鸣沙前线大营。所有出入粮草、军械由行营通判稽核记账。”
思芳再度录令。瓦娜立于一旁磨墨,目光微抬,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军令条文。
董灼未曾理会,道出第三道军令:“传甘州,命留守牙军即刻轻装整束,抛下营中冗杂辎重,全速向会宁节度行营靠拢。”
思芳写完,抬头问道:“主君,牙军到了之后归谁节制?”
“先归杨善节制。”董灼逐一审阅令符,“后续我自有安排。”
三道军令交由内直司信使分路奔赴各地。信使手持鎏金令符,马蹄踏碎戈壁霜尘,分驰凉州、甘州与各县府卫所。传令已毕,董灼、云阳、思芳、瓦娜四人启程前往兰州。
戈壁古道风沙萧瑟,四人策马西行,马蹄碾过遍地霜草。远离会州行营,四下苍茫无人,云阳勒马放缓速度,与董灼并辔而行,低声开口。
“此番兴兵灵州,郎君不去讨朝廷诏命,属于擅启边衅,法理终究不稳。”
董灼策马前行,目光望向远方连绵无际的戈壁,沉声开口:“我自然清楚。此番出兵,非奉王命,纯是河西自决。只是关中大乱,诸藩尽数被困凤翔,天下无人顾及西北。韩逊死守灵州、割据自守,威州散乱无主,这般千载空档,河西不能错过。”
云阳颔首:“所幸华州小朝廷自顾不暇,暂无余力制衡边藩,刚好给了咱们动兵的余地。”
二人沿路低声交谈,策马西行不止。
两日后,众人行至会州乌兰县境。河西右军大营扎于城外戈壁,旌旗连片,营寨绵延不绝。董灼勒马驻足,径直踏入右军帅帐。
右军指挥使庞春披甲快步出迎,甲叶碰撞,脆响连片。
帅帐主位之上,董灼直言下令:“庞春,你率右军即刻拔寨,进发会宁。自会宁渡口渡黄河,过河之后,北上汇入威州,奔赴鸣沙杨善处靠拢。右军三千将士,此后一并归杨善调度。”
庞春深知军令如山,当即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率全军听凭杨司马调遣,绝无半分违逆。”
董灼叮嘱道:“鸣沙杂部已尽数驱入灵州,我军已实控威州全境。杨善部扼守鸣沙前沿,直面灵州门户。你部渡河北上,严守阵形,清剿沿途散匿残部,稳固前线大营,务必保障河西攻入灵州的粮道畅通。”
庞春领命出帐。右军大营即刻运转调度,不出一个时辰,全军拔营起寨,朝着会宁方向疾驰开拔。
董灼未在乌兰停留,带着众人继续西行。
行至十月下旬,四人四马抵达兰州五泉近郊。
城关遥遥在望,瓦娜敛缰勒马,躬身请示片刻,随即单人策马入城通报。
待董灼、云阳、思芳三人抵达兰州城下,城门已然大开。
云巴朗领百余如夏嘎布卫队披甲列阵,肃立城门两侧,甲胄凝霜,阵列齐整。
云巴朗垂首躬身,以雅砻家臣本份行礼,声线沉稳肃穆:“云氏巴朗,恭迎雅砻钦莫、河湟女神君,恭迎悉仆野巴尔嘉、安多火神君莅临兰州。”
云阳轻声发问:“放心了?”
董灼言简意赅:“走。”
三人策马前行,穿过整齐肃静的卫队阵列,驶入兰州城内。城内汉蕃杂居,商铺林立,街巷烟火不绝,尚存几分安稳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