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董灼带思芳和瓦娜返回节度府,进门便屏退左右,只唤来一名亲随。
“去敕书库,召掌书记李冉。让他带上长安赏赐的方镇图和天下舆图。”
亲随领命退去。
思芳和瓦娜留在厅内,瓦娜站在门侧,目光悄悄扫过厅中陈设,案几、屏风、悬剑,书架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文卷,布局与东院相近,却更显空旷肃穆。
思芳已径直往角落里坐了,顺手从案上拈起一颗果子,漫不经心地啃着。
李冉来得极快。
这位掌书记三十出头,瘦长脸,蓄着三绺齐整髭须。
本是长安新科进士,当年董灼入长安求授旌节时,被朝廷顺手塞了过来——正牌监军不愿远赴苦寒河西,便派了这么个副手充数。
董灼接了旌节,也顺势收下此人,封了个掌管图籍的节度掌书记,职位清贵却不掌实权,恰好适合长安来的文弱书生。
李冉抱着两卷舆图入厅,躬身行礼:“节帅。”
“图放下,你回去便是。”
李冉将舆图轻搁案上,全程垂眸敛目,不敢多看厅中分毫,应声退下,出了厅门才稍稍放缓脚步,松了口气。
董灼先展开河西方镇图。
辖境界线标注得清清楚楚,东起甘州,西至瓜沙,北抵大漠,南依祁连。
唯独玉门军镇以南,是一片空白,未绘半分山川地名。
毕竟出了河西辖境,长安颁行的方镇图,便不再多做标注。
董灼再展开天下舆图。
此图绘制粗糙得多,比例尺也偏大,却胜在山川走势一应俱全。
董灼的目光顺着玉门军镇向南移去,方镇图上的空白处,在这张图上赫然标着:南山,独利河,再往南便是吐蕃旧地。
独利河上游的南山深处,正是他要找的大致方位。
那是硫磺山,后世的叫法,眼下舆图上只绘了一座荒山的模糊轮廓。
董灼盯着那片山川纹路,沉默了许久。
厅内渐归安静,思芳啃完果子,随手将果核丢回案头。
瓦娜的视线从书架移到董灼身上,他保持俯身看舆图的姿势已有许久,视线死死钉在图上,分毫未曾挪动。
瓦娜指尖攥了攥衣摆,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踌躇片刻,肩膀微颤想要上前,终究还是收住了脚步,局促地立在原地。
董灼未曾抬头,径直开口:“瞧你坐立难安的,可是知晓此地?”
瓦娜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到案前,垂眸看向董灼紧盯的方位,轻声回道:“知晓。此处是退浑与浑末杂居之地。”
董灼微微颔首,瓦娜本是悉仆野远支出身,熟知河西各部族情势,知道这些倒也合情合理。
未再追问,视线落回舆图,心中默默盘算起利弊账。
硫磺山不在河西辖境之内,要取此矿,便需将公社一路铺过去,设立正规矿点与运输线。
退浑部落散居山中,愿归附便编入公社,不愿便直需要用点手段。
可从张掖到玉门军镇,再往南二百里深入南山,沿途要修运输线、建矿山据点、驻兵护卫,还要抽调公社骨干收拢番部人口。
保守估算,需三千骑兵,二百番部公社骨干。
董灼将兵力调配、粮秣损耗、人力空缺细细算了一遍,很快得出结论:这笔账,不划算。
并非抽不出三千骑兵。
如今河西全然是进攻态势,北面居延海回鹘依附交好,西面西州回鹘隔七百里戈壁难以为敌,南面祁连山皆是零散番部,东面灵州韩逊隔着威州鸣沙县,无一人能主动进犯河西,兵力他完全调得出来。
问题在于,这批兵力投过去,到底值不值得。
重兵投入南山,只为取硫磺。硫磺炼稀硫酸,稀硫酸制硝化棉,可攻打灵州所需的硝化棉,总量不过一吨。
眼下硫磺只是产能不足,并非彻底断供,肃州硫矿仍在开采,荒煤气脱硫仍在收拢,稀硫酸一点一滴积攒,将现有产能全数偏向硝化棉,凑够一吨绰绰有余。
换言之,不投南山,灵州照样能打。
那将三千骑兵耗在南山,便毫无性价比。
同样的兵力投往东线,拿下的是整个灵州,盐池、铁矿、牧场、户口、黄河渡口,尽握手中。
等灵州攻克,新增人口与财力补足家底,再回头经略南山硫磺矿,手中筹码充足,行事自然更为顺遂。
攻守顺序一换,整盘棋局,瞬间活泛。
董灼的手指从南山方位缓缓移开,心念一转,局势盘算已然彻底敲定。
此前与普新商议攻打韩逊时,他本打算先稳扎稳打,等黑水工场产能再上一层。
可如今硫磺卡了产能脖子,一味拖延,收益终究有限,既然等不起,不如提前发兵。
董灼抬眼扬声:“思芳。”
思芳从角落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去黑水工场找张显荣,告诉他——我食言了。轴承赶工要紧,硝化棉的制备,更要放在前头。”
董灼从案上抽出三页纸递过去,首页是文字指令,次页是标注好尺寸与淬火要求的铁锹形制图,末页则是杠杆、轴承、鞭鞘、抛臂的器械分解图。“先开新式铁锹模具,水力锻锤优先打造。公社修渠要用到,攻城挖壕,更是离不开。”
思芳接过图纸,转身便要出门,又被董灼叫住。
“等等。”
思芳脚步顿住,回头看向董灼。
“河西牙军尚有数百人在中军训练,再从瓜沙豪强蕃帅子弟中,征一批少年子弟,凑满五百人。首批牙军已补入凉、会二州衙署,这批人不作官吏储备,专司战术教导,日后推广各军。”
思芳沉声应下,推门离去。
董灼随即吩咐亲随,去请普新入府。
厅内只剩他与瓦娜两人,瓦娜攥了攥腰间刀柄,默默退至门边,站得笔直。
不多时,普新推门而入。
瓦娜的肩膀瞬间绷紧,她与普新见过数次,知晓此人是董灼身边举足轻重的谋臣,却并无太多交集,身处这般场合,只得竭力端稳亲卫姿态,挺直腰背,目光平视前方,不敢有半分逾矩。
普新扫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径直在董灼对面落座。
董灼开门见山:“我寻思着,要不要亲自走一趟瓜沙,震慑一番当地豪强蕃帅?”
普新靠在椅背上:“你且消停些。如今河西势头正好,瓜沙豪强子弟入牙军有了前程,家族依附商团有了富贵,你此时贸然前去立威,不是没事找事,徒生事端?”
董灼沉吟片刻,未曾接话。
普新起身便要离去,走到厅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董灼:“我虽不懂你推行的工场、公社这套新规矩,但眼下河西,不能求稳,必须求快。你抽空,去城外公社走一走、看一看。”
话音落,普新推门离去。
厅门合上,瓦娜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方才挺直的腰背彻底放松,目光垂落,死死落在自己脚尖上。门边的位置越发显得多余,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双手垂在身侧,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董灼静静看着她。
瓦娜随他从河湟辗转到河西,思芳在旁时,她尚且自在;一旦只剩两人,便这般手足无措,拘谨得近乎局促。
这算不算客行新怯远,董灼也说不准。
“随我出去走走。”
瓦娜猛地一怔,抬眼看向董灼。
“换一身汉家装束,就穿街头常见的江湖女子便服。”
见瓦娜仍未回过神,董灼又补了一句,抬手在脑后比划了一下:“辫间缀着的部族彩绳、珊瑚都摘了,头发束成一把,这般即可。”
瓦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辫间的饰物,又看了看董灼比划一个马尾手势。
董灼朝门外唤了一声,一名亲随应声入内。
“带她下去,整饬衣冠。”
亲随躬身应是,引着还在发愣的瓦娜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