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工场进度你辛苦辛苦。硫源不够,我来解决。”
董灼说完便让张显荣忙去了。
他自己在黑水工场里转了起来。从电解车间走到电弧固氮阵列,又从电弧熔炉逛到新划出来那片空地,张显荣已经让人在打地基了。
工匠们见了,有的躬身行礼,有的手上活计不停只点个头。
董灼也不在意,负手一路看过。
时至中午,董灼走进工场大食肆。
食肆里闹哄哄的,工匠们端着碗三五成群蹲在檐下。
董灼要了一碗羊肉汤饼,找了个角落坐下。
筷子刚挑起来,思芳和瓦娜就找了过来。
两人有说有笑,瓦娜腰间酒囊随着脚步轻晃,思芳手里拿着一册文卷。
董灼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思芳将文册递过,顺势在他对面落座。“兄长先看。”
董灼接过文册,一边挑着汤饼,一边随手翻阅。
思芳侧过身,轻声细说。“黑水工场建成以来,陆续有江湖人在外围游荡试探。”
“试探什么?”董灼随口接问。
“想拿窥探到的讯息当投名状,卖给周遭藩镇,能换一笔不小的价钱。”
董灼看她眉眼间笑意,顺着话头再问:“得手了?”
“潜行渗透哪有那么容易。”
思芳轻嗤一声:
“工场内卫从不是摆设,陷坑、绊索、弩箭环布各处,几拨人接连折进去,往后再没人敢硬闯。”
“倒会变通。”
董灼执筷轻点桌面。
“另寻了路子?”
“转而去找工人家眷套话了。”
董灼手上一停。
“套出什么眉目了?”
思芳嘴角笑意更甚:
“工人家眷本就不懂工场技艺,再加河西口音繁杂,那些江湖人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单是‘电弧固氮’四字,从家眷口中传出来,便彻底变了模样。”
董灼索性放下筷子,抬眸看她。“变成了什么?”
“佃户顾担。”
董灼闻言一愣。
“还有个更荒唐的说法——炼狐固丹。”
董灼沉默了一瞬,指尖敲了敲桌面。“此事是内直司查实的?”
“起初是当地公社上报的异常动向。”
思芳应声,“察验曹在公社布有外勤,是他们接手跟进的。”
董灼将文册搁在一旁,手指在桌上虚划一圈。
“只有零散江湖人?周遭西州回鹘、于阗、灵州韩逊,可曾掺和其中?”
“暂时未曾查实——抓到的人,并无明确的势力归属。”思芳沉声回禀。
一旁的瓦娜忽然开口,抬手指了指食肆外墙张贴的告示。
上面画着线圈示意图,标注着进出线头,赫然写着“电生磁、磁生电”几个大字。
“你把原理贴得满工坊都是,就不怕机密外泄?”
“是工场。”董灼随口纠正。
瓦娜依言改口,目光直直看向他。
董灼重新拿起筷子,挑起一箸汤饼吹了吹热气。“现下谈泄密,还为时过早。”
“此话怎讲?”瓦娜追问。
“四处张贴原理概念,本就是为了方便工匠师傅们学习理解。”
董灼将汤饼送入口中:“他们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才能把活计做精。至于泄密不泄密,以后再说。”
瓦娜沉吟片刻,没再继续追问。
一碗汤饼吃完,董灼已然在工场转了小半天。
该看的工序尽数看过,该交代的事宜也已交代完毕,再留下来反倒碍事。
董灼起身便往外走。
还没踏出食肆大门,张显荣便从身后快步追来,躬身拦住去路。“节帅留步。”
董灼回身看去。
张显荣垂首行礼:“请节帅出席今日的工场考校仪式。”
“考校仪式?”
“每日散工前,各部头领聚齐,逐项核对当日进度、排布次日事宜,乃是工场定下的成例。”
董灼心念一动,来都来了,旁听一番也无妨。
考校厅外的空地上,架着一座天秤式大秤。秤杆是整根铁力木,足有手腕粗细,砝码为铸铁坨子,最大的两块需两人合力,用木杠穿起才能抬动。
铜车被拉至秤前,几名工匠麻利拆掉车轴固定销,将发电机连同底座一同吊起,稳稳挂在秤钩之上。
掌秤的老匠人喊了声号子,两个徒弟依次抬着铸铁砝码挂上秤杆。
秤杆颤颤巍巍起伏片刻,终是稳稳持平,老匠人眯眼打量刻度,朗声报数。
“比昨日轻了一钱二分。”
张显荣提笔在簿子上记下数值,比对昨日记录,微微颔首。
“磨损在预期范围内,合理,过。”
董灼站在一旁,看着需两人合抬的铸铁砝码,又瞥了眼手腕粗的铁力木秤杆,始终沉默未语。
考校厅内,各部头领分列两侧。
张显荣站至主位旁,翻开手中簿册。“今日各工部考校,逐一报来。”
抬眼看向前列:“炼焦工部,今日出焦多少?”
一名瘦高汉子迈步出列:“三千六百斤,焦煤出比四成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窑温可稳?”
“较之上月平稳许多,新砌的夹墙阻了热气外泄,保温效果甚好。”
“记下。焦炭强度如何?”
“送至高炉工部,对方反馈比上一批品质更佳,碎裂极少。”
“甚好。”
张显荣翻过一页簿册,再开口问询。“炼铁高炉,今日出铁几何?”
一名膀大腰圆的匠人朗声应道:“共炼两炉,出生铁四千二百斤。”
“焦比多少?”
“一斤焦,出一斤七两铁。”
张显荣落笔记录,随即吩咐:“明日能否提至一斤八两?”
“需调校风口,今日炉温后半段略有下滑。”
“何时调校?”
“今夜停炉,明日一早便可调校完毕。”
“准。”
“水力锻锤工部,今日锻件多少?”
一名粗嗓门的妇人上前一步,工场多有工匠家眷劳作,她便是其中熟手,专管水力锻锤。
“今日全数锻打农具:犁头六十件,锄头一百二十件,镰刀两百把。”
“良品率如何?”
“犁头废了两件,皆是气孔瑕疵,其余全数合格。”
“废件尽数回炉重炼。明日依旧锻打农具?”
“明日锻打铁锹,公社那边递了需求,说是修渠急用。”
“记下。”
张显荣再翻一页,看向电解工部方向。“电解工部,今日出铜多少?”
黑脸汉子迈步出列:“四十七斤三两。”
“酸耗如何?”
“较之昨日降了三分。”
“损耗降低缘由?”
“电流终归稳住了,励磁机调校了一上午,午后便再无波动。”
张显荣抬眼看向他,略带几分讶异。“昨日你还说励磁难以调校,今日便成了?”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找了黄金线圈部的老赵头帮忙查看,说是铜车停放地面不平,车轮歪斜带得励磁机机身偏斜,电流才会不稳。垫平地面后,当即就稳了。”
张显荣提笔记下,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此事办得妥当,明日酸耗若能再降,必有赏赐。”
“电弧固氮工部,今日稀硝酸出量多少?”
“共出两坛半:一坛送至硝化棉工棚,一坛送入化肥池,半坛留存校验。”
“化肥池那边可有反馈?”
“废盐卤兑稀硝酸,反应一切正常,产出的肥水已送至公社试验田。”
“硝酸浓度几何?”
“折光计读数一十三格。”
张显荣微微皱眉。“浓度偏低,明日即刻调整进气量。”
“属下遵命。”
“稀硝酸制取稀硫酸的喷淋塔,进度如何?”
“陶塔已然架设完毕,七层玻璃隔层悉数装好。稀硝酸喷淋量仍在试调,只是酸雾比预期更重,已加装水帘缓解。”
“工匠劳作防护可到位?”
“皆按节帅吩咐,佩戴湿布面罩,轮番值守,无人受酸雾呛伤。”
“甚好。”张显荣落笔记录,再添吩咐,“酸雾依旧过重,明日再加装一层水帘。”
“明白。”
“电弧熔炉工部。”
矮壮匠人应声出列。
“今日熔炼几炉?”
“共三炉:两炉生铁,一炉精铜。”
“铁水浇铸何物?”
“部件芯架四件,废了一件。”
“废品缘由?”
“浇铸前模子未预热到位,铁水灌入后骤冷开裂,实属不该。”
“模子预热由谁负责?”
“新来的学徒经手,明日起我亲自盯紧此道工序。”
“废件回炉重炼。铜水浇铸何物?”
“拉线铜坯。”
“可否合格?”
“全数合格。”
张显荣翻过新的一页。众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新立项进度,逐一报来。”
“地槽池:地基已平整完毕,窑场送来耐火砖三千块,高岭土明日运到。素陶板与玻璃板——老赵头,你这边何时能供货?”
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朗声应道:“素陶板后天可出,玻璃板还需等五日,洗沙所用稀硫酸尚有缺口。”
“优先调配稀硫酸,保障玻璃板烧制。地槽池先砌底座,素陶板一到即刻铺贴。”
“遵命。”
“变压器试制,铜线储备是否充足?”
电解工部的黑脸汉子应声回道:“仅够绕制一副,再多便无结余。”
张显荣提笔记下,最后补充一事。“还有一事,水轮机工部上报:三号机位轴瓦温升快于昨日,上油养护后依旧未见好转,明日安排拆检。”
说罢,合上簿册。
“今日考校到此为止,各部回去备好明日物料,关键事宜,务必盯紧。散了!”
众人齐声应诺,依次散去。
董灼端坐上首。
起初还能端着节帅的架子,脊背挺直,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渐渐地,脊背贴上了椅背,目光也落不到任何一处,只是在厅里飘着。
张显荣每问一句“较之昨日如何”,各部头领要么报出精准数值,要么说明缘由症结,答不上来的,他也会一一记下,勒令次日复命。
整个黑水工场,已然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日的考校仪式,便是定时巡检校准。
董灼端坐上首,不自觉地往身侧挪了半寸。
思芳和瓦娜站在厅外檐下。
见董灼起初还脊背挺直,听到第四五项时往椅背里靠了靠,听到地槽池和变压器时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了。
待众人尽数散去,董灼趁着张显荣低头收拾簿册的空隙,悄无声息从侧门溜了出去。
思芳和瓦娜相视一笑,快步跟上。
三人快步走出工场大门,直到身后考校厅的声响彻底消散在风中,董灼才放慢脚步。
瓦娜瞥了眼他略显不自然的神色,忍不住开口:“跑什么?”
董灼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鼻尖,低声吐出两个字。
“……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