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河西裂变 > 第103章 自成体系的黑水工场

第103章 自成体系的黑水工场

    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工场进度你辛苦辛苦。硫源不够,我来解决。”

    董灼说完便让张显荣忙去了。

    他自己在黑水工场里转了起来。从电解车间走到电弧固氮阵列,又从电弧熔炉逛到新划出来那片空地,张显荣已经让人在打地基了。

    工匠们见了,有的躬身行礼,有的手上活计不停只点个头。

    董灼也不在意,负手一路看过。

    时至中午,董灼走进工场大食肆。

    食肆里闹哄哄的,工匠们端着碗三五成群蹲在檐下。

    董灼要了一碗羊肉汤饼,找了个角落坐下。

    筷子刚挑起来,思芳和瓦娜就找了过来。

    两人有说有笑,瓦娜腰间酒囊随着脚步轻晃,思芳手里拿着一册文卷。

    董灼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思芳将文册递过,顺势在他对面落座。“兄长先看。”

    董灼接过文册,一边挑着汤饼,一边随手翻阅。

    思芳侧过身,轻声细说。“黑水工场建成以来,陆续有江湖人在外围游荡试探。”

    “试探什么?”董灼随口接问。

    “想拿窥探到的讯息当投名状,卖给周遭藩镇,能换一笔不小的价钱。”

    董灼看她眉眼间笑意,顺着话头再问:“得手了?”

    “潜行渗透哪有那么容易。”

    思芳轻嗤一声:

    “工场内卫从不是摆设,陷坑、绊索、弩箭环布各处,几拨人接连折进去,往后再没人敢硬闯。”

    “倒会变通。”

    董灼执筷轻点桌面。

    “另寻了路子?”

    “转而去找工人家眷套话了。”

    董灼手上一停。

    “套出什么眉目了?”

    思芳嘴角笑意更甚:

    “工人家眷本就不懂工场技艺,再加河西口音繁杂,那些江湖人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单是‘电弧固氮’四字,从家眷口中传出来,便彻底变了模样。”

    董灼索性放下筷子,抬眸看她。“变成了什么?”

    “佃户顾担。”

    董灼闻言一愣。

    “还有个更荒唐的说法——炼狐固丹。”

    董灼沉默了一瞬,指尖敲了敲桌面。“此事是内直司查实的?”

    “起初是当地公社上报的异常动向。”

    思芳应声,“察验曹在公社布有外勤,是他们接手跟进的。”

    董灼将文册搁在一旁,手指在桌上虚划一圈。

    “只有零散江湖人?周遭西州回鹘、于阗、灵州韩逊,可曾掺和其中?”

    “暂时未曾查实——抓到的人,并无明确的势力归属。”思芳沉声回禀。

    一旁的瓦娜忽然开口,抬手指了指食肆外墙张贴的告示。

    上面画着线圈示意图,标注着进出线头,赫然写着“电生磁、磁生电”几个大字。

    “你把原理贴得满工坊都是,就不怕机密外泄?”

    “是工场。”董灼随口纠正。

    瓦娜依言改口,目光直直看向他。

    董灼重新拿起筷子,挑起一箸汤饼吹了吹热气。“现下谈泄密,还为时过早。”

    “此话怎讲?”瓦娜追问。

    “四处张贴原理概念,本就是为了方便工匠师傅们学习理解。”

    董灼将汤饼送入口中:“他们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才能把活计做精。至于泄密不泄密,以后再说。”

    瓦娜沉吟片刻,没再继续追问。

    一碗汤饼吃完,董灼已然在工场转了小半天。

    该看的工序尽数看过,该交代的事宜也已交代完毕,再留下来反倒碍事。

    董灼起身便往外走。

    还没踏出食肆大门,张显荣便从身后快步追来,躬身拦住去路。“节帅留步。”

    董灼回身看去。

    张显荣垂首行礼:“请节帅出席今日的工场考校仪式。”

    “考校仪式?”

    “每日散工前,各部头领聚齐,逐项核对当日进度、排布次日事宜,乃是工场定下的成例。”

    董灼心念一动,来都来了,旁听一番也无妨。

    考校厅外的空地上,架着一座天秤式大秤。秤杆是整根铁力木,足有手腕粗细,砝码为铸铁坨子,最大的两块需两人合力,用木杠穿起才能抬动。

    铜车被拉至秤前,几名工匠麻利拆掉车轴固定销,将发电机连同底座一同吊起,稳稳挂在秤钩之上。

    掌秤的老匠人喊了声号子,两个徒弟依次抬着铸铁砝码挂上秤杆。

    秤杆颤颤巍巍起伏片刻,终是稳稳持平,老匠人眯眼打量刻度,朗声报数。

    “比昨日轻了一钱二分。”

    张显荣提笔在簿子上记下数值,比对昨日记录,微微颔首。

    “磨损在预期范围内,合理,过。”

    董灼站在一旁,看着需两人合抬的铸铁砝码,又瞥了眼手腕粗的铁力木秤杆,始终沉默未语。

    考校厅内,各部头领分列两侧。

    张显荣站至主位旁,翻开手中簿册。“今日各工部考校,逐一报来。”

    抬眼看向前列:“炼焦工部,今日出焦多少?”

    一名瘦高汉子迈步出列:“三千六百斤,焦煤出比四成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窑温可稳?”

    “较之上月平稳许多,新砌的夹墙阻了热气外泄,保温效果甚好。”

    “记下。焦炭强度如何?”

    “送至高炉工部,对方反馈比上一批品质更佳,碎裂极少。”

    “甚好。”

    张显荣翻过一页簿册,再开口问询。“炼铁高炉,今日出铁几何?”

    一名膀大腰圆的匠人朗声应道:“共炼两炉,出生铁四千二百斤。”

    “焦比多少?”

    “一斤焦,出一斤七两铁。”

    张显荣落笔记录,随即吩咐:“明日能否提至一斤八两?”

    “需调校风口,今日炉温后半段略有下滑。”

    “何时调校?”

    “今夜停炉,明日一早便可调校完毕。”

    “准。”

    “水力锻锤工部,今日锻件多少?”

    一名粗嗓门的妇人上前一步,工场多有工匠家眷劳作,她便是其中熟手,专管水力锻锤。

    “今日全数锻打农具:犁头六十件,锄头一百二十件,镰刀两百把。”

    “良品率如何?”

    “犁头废了两件,皆是气孔瑕疵,其余全数合格。”

    “废件尽数回炉重炼。明日依旧锻打农具?”

    “明日锻打铁锹,公社那边递了需求,说是修渠急用。”

    “记下。”

    张显荣再翻一页,看向电解工部方向。“电解工部,今日出铜多少?”

    黑脸汉子迈步出列:“四十七斤三两。”

    “酸耗如何?”

    “较之昨日降了三分。”

    “损耗降低缘由?”

    “电流终归稳住了,励磁机调校了一上午,午后便再无波动。”

    张显荣抬眼看向他,略带几分讶异。“昨日你还说励磁难以调校,今日便成了?”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找了黄金线圈部的老赵头帮忙查看,说是铜车停放地面不平,车轮歪斜带得励磁机机身偏斜,电流才会不稳。垫平地面后,当即就稳了。”

    张显荣提笔记下,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此事办得妥当,明日酸耗若能再降,必有赏赐。”

    “电弧固氮工部,今日稀硝酸出量多少?”

    “共出两坛半:一坛送至硝化棉工棚,一坛送入化肥池,半坛留存校验。”

    “化肥池那边可有反馈?”

    “废盐卤兑稀硝酸,反应一切正常,产出的肥水已送至公社试验田。”

    “硝酸浓度几何?”

    “折光计读数一十三格。”

    张显荣微微皱眉。“浓度偏低,明日即刻调整进气量。”

    “属下遵命。”

    “稀硝酸制取稀硫酸的喷淋塔,进度如何?”

    “陶塔已然架设完毕,七层玻璃隔层悉数装好。稀硝酸喷淋量仍在试调,只是酸雾比预期更重,已加装水帘缓解。”

    “工匠劳作防护可到位?”

    “皆按节帅吩咐,佩戴湿布面罩,轮番值守,无人受酸雾呛伤。”

    “甚好。”张显荣落笔记录,再添吩咐,“酸雾依旧过重,明日再加装一层水帘。”

    “明白。”

    “电弧熔炉工部。”

    矮壮匠人应声出列。

    “今日熔炼几炉?”

    “共三炉:两炉生铁,一炉精铜。”

    “铁水浇铸何物?”

    “部件芯架四件,废了一件。”

    “废品缘由?”

    “浇铸前模子未预热到位,铁水灌入后骤冷开裂,实属不该。”

    “模子预热由谁负责?”

    “新来的学徒经手,明日起我亲自盯紧此道工序。”

    “废件回炉重炼。铜水浇铸何物?”

    “拉线铜坯。”

    “可否合格?”

    “全数合格。”

    张显荣翻过新的一页。众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新立项进度,逐一报来。”

    “地槽池:地基已平整完毕,窑场送来耐火砖三千块,高岭土明日运到。素陶板与玻璃板——老赵头,你这边何时能供货?”

    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朗声应道:“素陶板后天可出,玻璃板还需等五日,洗沙所用稀硫酸尚有缺口。”

    “优先调配稀硫酸,保障玻璃板烧制。地槽池先砌底座,素陶板一到即刻铺贴。”

    “遵命。”

    “变压器试制,铜线储备是否充足?”

    电解工部的黑脸汉子应声回道:“仅够绕制一副,再多便无结余。”

    张显荣提笔记下,最后补充一事。“还有一事,水轮机工部上报:三号机位轴瓦温升快于昨日,上油养护后依旧未见好转,明日安排拆检。”

    说罢,合上簿册。

    “今日考校到此为止,各部回去备好明日物料,关键事宜,务必盯紧。散了!”

    众人齐声应诺,依次散去。

    董灼端坐上首。

    起初还能端着节帅的架子,脊背挺直,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渐渐地,脊背贴上了椅背,目光也落不到任何一处,只是在厅里飘着。

    张显荣每问一句“较之昨日如何”,各部头领要么报出精准数值,要么说明缘由症结,答不上来的,他也会一一记下,勒令次日复命。

    整个黑水工场,已然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日的考校仪式,便是定时巡检校准。

    董灼端坐上首,不自觉地往身侧挪了半寸。

    思芳和瓦娜站在厅外檐下。

    见董灼起初还脊背挺直,听到第四五项时往椅背里靠了靠,听到地槽池和变压器时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了。

    待众人尽数散去,董灼趁着张显荣低头收拾簿册的空隙,悄无声息从侧门溜了出去。

    思芳和瓦娜相视一笑,快步跟上。

    三人快步走出工场大门,直到身后考校厅的声响彻底消散在风中,董灼才放慢脚步。

    瓦娜瞥了眼他略显不自然的神色,忍不住开口:“跑什么?”

    董灼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鼻尖,低声吐出两个字。

    “……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