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张掖东门。
城门官老周头当值已有两个时辰,日头渐高,进出城的百姓稀稀拉拉,抬眼间,目光便被定住了。
城门洞那头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极其雄壮,肩宽背厚,骨架粗大,面庞黝黑粗糙。一身的墨色粗布江湖劲装,布巾束发,窄袖束腰,外罩短褐,腰间挂一把缠布横刀。
女的乌黑长发束成一把利落马尾,身形高挑挺拔,肌肤是吐蕃模样的蜜色,健康透亮,五官深邃立体,眉眼明艳。一袭深灰粗布女子劲装,窄袖收腰。布料虽粗朴,掩不住胸前饱满撑起前襟,腰间束带勒出一握细腰,更衬得臀线紧翘。裤脚扎进软底快靴,一双长腿笔直修长,一柄短斧背在身后。
男壮女俏,兵器却是反过来——男持轻刀,女负重斧。
老周头干了几年城门官,来来往往的江湖人见过不少,这等组合、这等反差,见过一次便不该忘。
低头翻了翻案头的图册,并无记录,又翻一遍,依旧没有。
那对男女已走近城门,老周头从案后起身,上前一步伸手拦住。
“二位留步。”
男的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女的一眼。女的也停下来,脸上没什么动静。
“二位可曾登记在册?”老周头问。
女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看向身旁的男人,那人目光里分明带着“你来应对”的意思。
瓦娜僵在原地。董灼出门前反复交代,只需像寻常江湖人一般行事便可。
可她走过甚江湖。
此刻被城门官拦住盘问,她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董灼看她一眼,收回目光,伸手揽过城门官的肩膀。
老周头想躲,却根本躲不开。
董灼将他带到一旁,背过身压低声音:“兄弟,行个方便。”
另一只手摸出一块节度府令牌。
老周头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回去反复对比图样,连忙回身双手递还,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二位上差恕罪,小的只是见二位并未登记在册,故而多问了一句。”
董灼接过令牌揣回怀里,笑了笑:“劳烦老军帮我们补上。”
老周头应了一声,快步回到案后提笔添记。再抬头时,那对男女已经穿过城门洞,走上了东门外的大路。
女子的马尾辫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男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老周头看向册子上刚添的字迹,没写令牌编号,只记着:二人,一男一女,出城。旁附日期、时辰。
出了张掖东门,官道两侧的景物渐渐铺开。
六月是河西最好的时节,日头虽烈,风却带着祁连山雪峰融水的凉意,格外清爽。
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成排,风一吹,叶子哗啦啦作响,银白色的叶背翻卷,像满树碎银。
董灼走在前面,瓦娜落后半步跟着。
出了城,瓦娜肩头的僵劲松了些,步子却依旧紧绷,目光不时扫向身后与路侧。
官道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货郎,一队骡马商旅,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包袱赶路。远处田埂上,几个农人歇晌,捧着陶碗喝水。
走了一阵,官道分出岔路:一条往东通删丹,一条往北向黑水的公社屯垦区。
董灼踏上北行的路,路面车辙印深深浅浅,两侧杨树渐稀,大片农田铺展至天边。
麦子刚收割完毕,齐踝高的麦茬黄灿灿一片,更远处新开的水渠泛着天光,渠边几架水车慢悠悠转动。
田里到处都是劳作的人。
麦茬地里,不少妇人挎着竹篮拾捡遗落的麦穗。
其中一个妇人腰身已显,动作稍缓,却拾得极为认真,拾满一篮便倒向田埂的麦捆,直腰拭汗后,又俯身继续。
旁边妇人劝她慢些,她应了一声,手上的节奏半点没乱。
瓦娜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走下渠埂,踩着新翻的泥土走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抬头,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你这身子……”
瓦娜开口,话到一半顿住。
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用袖子抹了把汗:
“五个月了。”
“不歇着?”
“歇啥。”
妇人笑了笑,指
又捻起一串麦穗:“家里男人修渠去了,大娃在那边翻地,二娃在学堂,都忙着。我歇了,这满地麦穗谁拾,家里便攒不下口粮。”
“累吗?”
妇人手上一停,看了瓦娜一眼:
“累,咋不累。可拾满一篮就能多一勺粮,来年就能吃上白蒸饼,累也值当。”
瓦娜没再问,站在旁侧看了片刻,转身走回渠埂。
董灼没在原处等她。
渠埂上,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土上涂画,董灼也蹲在他身旁。
瓦娜走近。
男孩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手里举着一把比人还大的刀。
“这是谁?”董灼问。
“我爹。”男孩头也不抬。
“你爹呢?”
“修渠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树枝给人形添了一撇胡子。
“好几天没回来了。”
董灼没再说话。
男孩抬头看他:“你也是来修渠的吗?”
“路过。”
“哦。”
男孩低头继续画:“我爹说渠修好了,地里能多打粮食,明年就能吃上白蒸饼。”
董灼看着地上歪扭的人形:“你多大了?”
“九岁。”
“上学堂吗?”
“上的,早上去,下学了来帮工。”
男孩用袖子抹了把鼻涕。
“累不累?”
男孩想了想:“累。”
又顿了顿,小声道:“我爹也累,我娘也累,大家都累。”
董灼没有接话。
男孩又添了一笔,给人形画了双靴子,仰起脸嘟囔:“等渠修好了就好啦,就能天天吃白蒸饼。”
远处有妇人呼喊,男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董灼一眼,才跑远。
董灼蹲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人形,许久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另一片菜畦间,几个妇人蹲身拔草,其中两人也怀着身孕。
瓦娜走下田埂,在一名孕妇身旁蹲下。
“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妇人答得干脆。
“蹲着不难受?”
“习惯了。头胎还娇气些,这都第三个了,也就不觉得了。”
妇人拔起草,抖落根上的泥土。
“家里人呢?”
“婆婆在那边缝衣裳,公公修犁杖,男人在渠上,大丫头在学堂。”
妇人直腰捶了捶后腰,又蹲下身,“都忙,地里的活总不能撂下。”
瓦娜没再问,站起身。
路边凉棚下,一位白发老妇人守着几个陶罐,脊背佝偻,坐在小马扎上,膝头放着一件缝补一半的孩童衣裳。
瓦娜走进凉棚,讨了一碗水。
老妇人舀水递来,目光在瓦娜脸上顿了顿,又看向渠埂上的董灼:
“姑娘,那是你男人?”
瓦娜手中的碗微顿:
“不是。”
老妇人点点头,不再追问,低头继续缝补。
瓦娜喝完水,将碗放回陶罐边,老妇人忽然又开口:
“你们不是公社的人吧?”
瓦娜动作一停。
“看着面生得很,这片公社的人,老婆子都认得,从没见过你们。”
老妇人手里的针一进一出:“姑娘别多心,不是盘问,只是公社有规矩,生人进出总有人问,我也就是随口一提。”
瓦娜站了片刻,转身走出凉棚。董灼正在渠埂上等她。
日头又斜了一截。
两人沿着渠埂前行,绕过一片刚冒青苗的菜地,迎面走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位六十来岁的老人,腰板硬朗,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棍,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汉子,一瘦一敦实,臂上都箍着红布,是公社的值守标识。
老人在董灼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一番,又看向瓦娜:“二位,面生。”
董灼笑了笑:“路过。”
“路过?”老人回头瞥了眼凉棚方向:
“赵家婆子说,有两个生人在渠上转悠大半天了,就是你们吧?”
董灼没有应声。
“公社有公社的规矩。”
老人将枣木棍往地上一顿:“生人进屯垦区,要登记:哪个公社的,来做什么,找谁。二位登记了吗?”
瓦娜看向董灼。
董灼伸手入怀,老人身后的两个汉子同时上前半步。
董灼摸出一把河西大钱,递了过去:
“老丈,行个方便。”
老人看着河西大钱,纹丝不动:
“不是钱的事。公社的规矩,生人进出要登记,你们从哪来、到哪去、找谁,说清楚了,自然放行。”
董灼将河西大钱揣回,又伸手入怀,取出了节度府的令牌。
老人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身后瘦高汉子,汉子看过又传给敦实汉子,最后递回老人手中。
老人把令牌还给董灼。
“不认识。”
董灼愣住了。
身后的敦实汉子凑上来:
“叔,会不会是……”
“是什么是。上面来人自有上面的章法,哪有孤身揣块不明牌子乱逛的道理?咱只认登记,不认没章法的牌子。”
董灼看了瓦娜一眼。
瓦娜看着他。
董灼忽然笑了。“跑!”
话音一落,人已掠出三丈远。瓦娜几乎同时动身,脚下渠埂硬土微微一陷,身形如疾风般跟上董灼,两人的影子在渠水上一划而过,快得像风卷落叶。
敦实汉子拔腿要追,被老人一把拽住。
“追什么追。”
“叔,他们……”
汉子指着渠埂尽头,话未说完,那两道人影已拐过芦苇荡,消失不见。
渠埂上只剩三人,风卷着芦苇哗哗作响。老人拄着枣木棍,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
瘦高汉子低声道:
“会不会真是节度府的人?”
老人将木棍往地上一顿:
“是不是都没用,反正追不上。按规矩上报便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人的身影被日头拉得很长,铺在渠埂之上。
芦苇荡另一头,瓦娜追上董灼,并肩掠出一段,董灼才放慢脚步,瓦娜也随之收步。身后芦苇仍在摇晃,祁连山吹来的风,带着凉意。
“跑什么?”瓦娜问。
“我那招不好使了。”
董灼步子轻快:“不认得就当没有,人家说得明明白白。”
瓦娜想了想:“那现在怎么办?”
“绕一圈,从另一边出去。”
“怕他们?”
董灼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体面。”
瓦娜等着他下文。
“人家按规矩办事,不认识令牌便不认。”
瓦娜思索片刻:“所以你是高兴?”
董灼没有答话,脚步又快了一分。
瓦娜快步跟上。
渠埂在前头分岔,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董灼踏上西去的路,路面更窄,两侧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走了一阵,瓦娜忽然轻声开口:“头发束成这样,会不会太扎眼。”
董灼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合适。”
说罢便转回头,继续前行。
瓦娜取下背后的短斧,端起架势,低头看向渠水中的倒影。
走了几步,又瞄了一眼,马尾辫随步子轻轻晃动,短斧横在身前,刃口映着日光,亮得晃眼。
她将短斧重新背好,脚步不自觉加快,紧紧跟了上去。